后来,在十八岁生辰那天,向来挑剔的温澈尝到了此生最美味的鱼汤面。徐澄照看着他喝完最后一口汤,郑重承诺:“十七,只要我在你身边,每年都给你煮鱼汤面。”
他不仅践行着每一个诺言,甚至将温澈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当做金科玉律。哪怕温澈说太阳从西边升起,他也会深信不疑。
某个暖阳和煦的午后,温澈托腮望着他:“小道士,为什么我说什么你都信?就不怕我骗你吗?”
徐澄照从棋盘上抬起头,认真地和他对视:“如果你要骗我,一定也是为了我好。”
“你就这么轻信他人?”
“十七,我不相信其他人,我只相信你。”
温澈的心情比那日的阳光还要明媚千倍:“既然这么信任我,那让我来教你剑术吧!”
徐澄照扔了手中的棋子,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我,我……我去浇花了!”
这是他唯一一件不想答应温澈的事情。
自从开魂试炼过后,他被视作异类赶出颜氏,便对修行练剑之事抗拒万分。尽管父亲和外公传授过的剑诀早已烂熟于胸,却从来不曾真正地拿过剑。这些往事,他既不想让温澈知道,又不愿拒绝温澈的请求,每每只能借故推脱。
温澈将他的踌躇看在眼里,却仍坚持不懈。他信奉强者为尊,若有一日徐澄照因他受累,至少要有自保之力,于是锲而不舍地循循善诱。
他送给徐澄照一只口袋,告诉他挂在门上,写下心愿后挥剑一万次,便会有仙君把他想要的东西放进口袋里。
徐澄照信以为真,渐渐有了几分练剑的兴致。他总在纸条上写想要五彩斑斓的石头,温澈便从藏品中精挑细选,在他当成礼物送给自己的时候,一次次装作惊喜万分。
徐澄照的剑术日益精进,温澈却玩腻了扮仙君的把戏,终于忍不住对他坦白。
徐澄照淡定地擦剑:“我早就知道了。”
温澈震怒:“你怎么不早说!”
徐澄照抬眼,眸光清亮:“我以为你喜欢这样。”
温澈:“……”
自那以后,门上的布袋依旧时常悬挂。有时温澈为找残页外出半月,归来时总能看到鼓鼓囊囊的布袋——里头塞满了草编的小动物、不知名的野花、斑斓的石头、火红的翎羽……甚至还有他们一起养过的小狗。
袋中的纸条也积了不少,每一张都工整记录着徐澄照每日的练功进度,末尾总规规矩矩写着:“禀仙君大人,弟子今日挥剑多少次。”
岁月如流,徐澄照的个头渐渐超过了温澈。不仅剑术精进,修炼心法也越发勤勉。有时温澈出门时见他在树下打坐,归来时他仍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仿佛时光静止。
温澈离家久了,回来之时总会问:“小道士,这么久不见了,想我没?”
徐澄照总是先沉默半晌,而后慢悠悠道:“你不在的时候,小狗天天趴在门槛上张望,那几条鱼不爱吃我喂的食,常来偷谷子的鸟儿这几日都没来……”最后眼睛亮晶晶地问,“带饼回来了吗?”
温澈翻遍门上的布袋,在某张墨迹未干的纸条上,隐约在“今日”与“挥剑”之间瞥见一个被涂改的“想”字。他嘴角不自觉上扬,将仍带有温热的饼递过去,嘴上却嫌弃:“真不明白你为何爱吃这种干巴巴的饼……”
后来在徐澄照昏睡的岁月里,温澈时常变换容貌,悄悄去照顾那对卖饼母子的生意。多年过去,当年的孩子如今已在春风镇开了店铺,母亲也已是白发苍苍。
那些年他频繁下山,不仅为寻找散落的残页,也在寻找回家的路。当一次次失望而归时,望见不知春窗棂透出的暖光,才惊觉自己早已有了新的归宿。
他带着徐澄照走出歌山,走入山外的世界,无论走得多远,最后总会回到这座小院。最初明明只想教会他做饭,不知何时起,却再也离不开他身边。
所以当徐澄照的死讯传来时,他不顾一切闯入冥府,将十方鬼神都得罪殆尽。见羽救下他后要将徐澄照重新扔回地府,温澈抢下那千疮百孔的身躯,跪在鬼王兄长面前平静道:“若要带走他,先杀了我。”
见羽气得厉声斥骂,怒问他那空空如也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温澈充耳不闻,只是轻抚怀中人紧闭的双眼,委屈地小声低语:“我终于找到你了……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在徐澄照沉睡的十年间,温澈带着他踏遍九州山河,渐渐改掉了挑食的毛病。每当独坐月下,数着枝头新绽的桃花、天边南飞的雁阵、山下零星的灯火时,总会想起那双盛满期待的明亮眼眸。
原来那些共度的时光,已经过去很多年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