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澄照与温澈前后步入小院，小院的模样与十多年前并无差别。

夕阳洒落，树下的秋千上落了一层灰，刻着棋盘的石桌上留有一副残局，檐下青石上的大水缸和花架旁，曾开满的各种鲜花早已不见踪影。

墙边银杏树下，往事历历在目。一名少年在树下专注舞剑，另一人倚着树干含笑观望，从春光明媚到秋叶纷飞，再到裹着厚重袍子的深冬……寒来暑往，转眼又是一年春至。

在这个名为不知春的院子里，温澈如同一阵清风吹了进来，给徐澄照带来了人世间所有的春色。

徐澄照在原地站了片刻，跟着温澈走到小院一侧的房前。

推门而入，一股熟悉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房内摆设与徐澄照记忆中毫无二致：并排的两张木床上被褥叠放整齐，窗口的松木长桌旁是两张靠背竹椅，桌上随意地放着几叠泛黄的白色宣纸，砚台中的墨水早已凝成了一块黑色石板。

令徐澄照意外的是，房中并非他想的那样灰尘遍布，反而每一个角落都整洁干净，一尘不染。

他走到桌旁，隐约记得这里曾有一盏莲花灯座。入夜后，温澈常常教导他在灯下背书习字。桌旁的架子上似乎也少了些什么，只是徐澄照一时想不起具体是什么。

温澈将他拖到墙边，看着墙上那高低不一的刻痕，徐澄照听见了当年的对话。

“十七，我要快点长高，长得比你高才行。”

“为什么？”

“如果我长得比你高了，就能保护你了。”

……

他伸手在那一道道刻痕上抚过，刚想开口，温澈却踮着脚，又比着他的头顶画了一道。

看他一脸高兴，徐澄照忍着不满，等他画完才一把捉住他的手，沉声道：“十七，我已长得比你高大许多，早就不是孩子了。”

“是啊。”温澈抽回手，望着墙上的刻痕，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离上次这一道，已经过去十四年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徐澄照耳朵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在他心上砸开一道深深的裂痕。

裂痕中涌出了无数记忆的碎片，每一片都映着温澈的身影——

他插在瓶中的春柳，盛荔枝膏水的白瓷碗，绣着“长命百岁”的蓝色护身符，冬日里常穿的朱红色裘衣，煎茶用的小火炉……

他散落在枕上的长发，咬着笔头的牙齿，映着烟花的眼睛，低头抚琴时的脖颈，握着雪通红的手指……

他给落在院里的麻雀抛去一把米，在檐下的水坑里洗毛笔，拍打晒在院中的被褥，拂开飘落到棋盘上的银杏叶……

他站在他面前。

独一无二，举世无双。

徐澄照盯着温澈的侧脸看了许久，低下头去，慢慢凑近他。

温澈手放到他头顶摸了摸，笑道：“你从前总讨厌别人摸你的头，是不是因为离境观那群臭道士？”

“嗯。”徐澄照将额头抵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只有你是不一样的。”

“哼，这我当然知道。”温澈又摸了一把，轻轻将他推开。

徐澄照直起身，看着他走向那个空荡荡的木架，在心内轻声反驳：不，你什么都不知道。

温澈转动着小指上的红玉纳戒，取出一件件旧日的回忆。随着架子上的空缺被逐渐填满，徐澄照记忆中的空白处也渐渐清晰起来。

那根柳枝，是某个清明雨后他随手折下的；挂着褪色流苏的许愿木牌，记录着某年七夕夜他隐秘的心事；翠绿的长羽毛，是他在山间漫步时拾得的珍宝；歪歪扭扭的草编老虎，温澈虽嫌弃不好看，却总爱拿在手里把玩。那两个晶莹的冰雕雪人，凝固着温澈第一次带他去看雪时的欢笑……

还有那只红玉戒指，他也想起来了。

那是他用第一次赚到的钱，送给温澈的第一份生辰礼物。

外公还在世的时候，曾教过他用草叶编山里的飞鸟走兽。他在半个月中编了数不清的小动物，趁着温澈出门之时溜出去卖给山下的孩子，用换来的三十片金叶子买下了那只他在集市上拿起又放下的戒指。

温澈拿着戒指看了很久，在十个指头上都试了一遍，好像很高兴，好像又很难过。他眼中含泪，却笑着对他道谢：“下次送我一把梳子怎么样？”

徐澄照认真盘算着卖草编小动物剩下的钱，郑重地点头：“好，我明日就送。”

那枚戒指最终落在了温澈的右手小指上，他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戒指，轻声开口：“明年再送吧，明年今日再送。”

或许他只是随口一说，却让情窦初开的徐澄照心花怒放。

真好啊，明年十七也会在他身边。

此后一年，徐澄照踏遍歌山寻访山灵。外公曾说，歌山没有山神，却栖息着万千精灵。他终于向树灵求得一根上好的紫檀树枝，却因一对筑巢的鸟儿耽搁了三个月。虽错过了温澈生辰，他仍以最虔诚的心意做好了那把梳子。

他在梳柄上雕了院中的银杏树叶，还有温澈喜欢的小金鱼，温澈却嫌弃上头弯弯绕绕的东西太多，握着不顺手。徐澄照有些挫败，什么弯弯绕绕的东西，那分明是他百转千回的一颗心。

他消沉了好几天，直到偶然看见温澈坐在溪边，哼着小曲用那把梳子梳理长发。

那个月光将水面照得波光粼粼的夜，温澈的每一根头发都在发光。徐澄照的心又雀跃起来。

他早就知道的，他的十七总是这样。明明喜欢得不得了，却从不肯坦诚地说出来。

往事一场又一场地浮现，逝去的昨日逐渐清晰得如水中游鱼。历历在目，却又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