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哥哥……”小徐澄照委屈地揪着衣角,“但他姓颜……只有我不能姓颜。他们说……我身上有怪物……不准我和爹姓,也不准住在羽宿山……”
“唉……”姬无涯神色一黯,低声道,“千年前颜氏先祖为求力量,曾与魔神交易。每隔五十年,族中就会降生一个带着诅咒的孩子……历来都是关在这离境观中……”
小徐澄照哭得有些累了,伏在姬无涯肩头,慢慢闭上了眼睛,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娘……外公……”
姬无涯轻拍他的背,长叹道:“外公本想去陪外婆啦……如今为了你,就向老天再借几年阳寿吧……”
随着姬无涯抱着熟睡的孩子拾级而上的身影渐行渐远,眼前的景象慢慢消散在云雾之中。
温澈眼眶微红,不好意思地别过了头,声音闷闷的:“我们从后山上去。”
“嗯。”徐澄照捧起他的脸,用拇指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意,“十七,你果然……”
“烦人!”温澈一把拍开他的手,甩袖就走。
徐澄照快步跟上,握住他的手腕笑道:“你果然心地十分善良。”
“哼!”温澈挣开他的手,往他胳膊上用力捶了几下,“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说什么和师父在山里清修……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瞒着我!”
徐澄照再次捉住他的手,将他的拳头包在掌心:“因为那时候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快乐,那些不快乐的事情我不想让你知道……”他轻轻摩挲着温澈的手背,“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你姐姐们的那些事情,你从前也不曾对我说过。”
“我……你怎么倒还说起我来了?”温澈耳尖微红,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哼,那算我们扯平了……你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
“过去的事情,我还没有完全想起来。”徐澄照挠开他的拳头,手指滑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等想起来了,一定都告诉你。”
“这还差不多。”温澈转脸看他,“不过……你外公无涯子当年贵为长留六仙之首,却在掌门仪式上带着两件镇山之宝出走……他为何又会留在颜氏流放罪人的歌山?”
徐澄照摇头:“外公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听说是因为和某位颜氏长老的赌约……此事恐怕连颜泰清都不清楚。”
“赌约?”温澈皱了皱眉,“罢了,我也只是随口一问。不过颜泰清那个老家伙……”他扬起拳头,“你说他能接得住我几拳?”
望着眼前人鲜活灵动的模样,徐澄照心头涌起一阵暖意,将温澈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回想起失忆时种种拈酸吃醋的委屈心情,现在只觉得好笑又甜蜜。
他最在意、最爱的十七,心里最在乎的人刚好也是他。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走吧,”他拉着温澈向前走去,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温柔,“我们先上去。”
二人绕至山后,蒙蒙细雨中,一座竹篱瓦舍的村落映入眼帘。
家家户户门前果树成行,三月花期正盛,粉白花朵簇拥枝头,远远望去,如云霞铺展。柔风拂过,杨柳枝头绿雾轻荡,远处飞来几声莺啼,一派春意盎然。
他们沿着一条平整的小路进山。青砖古道裂缝纵横,苔藓覆面,矮草从砖缝间探出,路旁石碑斑驳,依稀可见“寒山道”三字。
山外正是花草盈野的春时,山间却芳菲难觅。道旁古木参天,枝叶葱郁,遮天蔽日,天色都暗沉了几分。幽深的林间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
雨势渐大,沙沙雨声中,隐约可闻山泉淙淙流淌。越往上行,四周便越发越清寒,回首望去,来时路已难辨踪迹。
途中经过几座小亭与猎户木屋,徐澄照依稀记得,再往上便是他们曾经的菜园。却见那方小园内荒草丛生,竹篱倾颓,池水被浮萍覆盖,两只白鹭静立水边,虫鸣声声不绝。
徐澄照驻足片刻,与温澈继续前行。小道尽头,一条青砖阶梯显现,石阶积满落叶,已是多年无人涉足,一旁立着“幽冥涧”的路碑。
登至山顶,一座绿树掩映的小院映入眼帘。院中一株高大的银杏探出枝叶,青翠欲滴,更添幽静。破旧的院门牌匾上刻着“不知春”三个大字,两侧题联:
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
徐澄照仰头望着牌匾,伸手在对联上缓缓抚过,指尖蒙上了一层灰。眼前的一切与当年并无差别,却远不如温澈做出的幻境中那般鲜活。
他在门槛上坐下,目光沿着来时的山路,一直望到很远处云雾缭绕的一片,思绪飘回与温澈初遇的那天。
那一日的天色与今日相似,也是这样的时分。师父,也是他的外公——他曾以为世上最后一个对他好的人,在那天出殡。而浑身湿透的温澈,正从雨中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