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隐踪术’，也是见羽教的，能隐匿气息避开追踪。”

徐澄照盯着他眼下那颗泪痣，低声道：“这个肯定也不能教给我。”

温澈想了想，抓过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勾画：“怎么不能？不告诉他就行。”他专注地写着术诀，头也不抬地问，“记住了没？”又嘀嘀咕咕地继续写，“还有先前在庙里用过的那个……”

徐澄照注视着他低垂的睫毛，眉眼含笑：“没记住，再写一遍。”

温澈抬头看他，指尖一下一下戳他心口：“怎么回事？你不是过目不忘吗？怎么会没记住？”

徐澄照只觉得他这般模样可爱至极，方才记下的术法这下真的全忘了个干净，摇头道：“我的心有些乱了。”

温澈皱眉，又在他掌心重写一遍，将他的手指掰拢成拳：“这回记住了？”

“记住了，都记住了。”徐澄照轻声应着，迟迟不愿收回手。

温澈却将掌心贴上了他的心口，不解地问：“你怎么了？为何会心乱？”

“我……”徐澄照叹息一声，摇头道，“没什么。”转头往上山的阶梯走去。

温澈更加疑惑：难道太久没回过歌山，山中灵气扰了他的心神？

小雨沙沙地下了起来。山脚下，一道长长的青石阶梯蜿蜒向上，隐没在云雾深处。

温澈看了一眼徐澄照的侧脸，低声道：“我当初是从后山上去的。”

徐澄照静立不语，目光穿透雨幕望向阶梯尽头。细雨打湿了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看着他凝重的神情，温澈忍不住问：“在想什么？”

“十七，”徐澄照突然开口，“你曾三次下冥府……是为了我么？”

这没来由的问题令温澈一怔。还未等他回答，徐澄照已转过脸来：“我当年亲手做的梳子，你分明就很喜欢。”

“你……”温澈睁大了眼睛，“你，你……”

徐澄照忽然俯下身来抱住了他。温澈张着两手，愣愣地问：“你想起来了吗？”

徐澄照一言不发，慢慢收紧了手臂。

温澈回抱住他：“你怎么了？”

沉默了许久，徐澄照在他耳边轻声开口：“十七，谢谢你，一直都对我这么好。”

温澈有些恼怒，挣扎着推他：“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对我道谢？你想起什么了？”

“别动。”徐澄照搂得更紧，闭上眼睛倚靠在他的肩头。山雨浸透的衣衫传来微凉的湿意，他的声音却比雨丝更轻，“方才……我看到了第一天来歌山的时候。”

温澈安静下来：“看到什么了？”

“天下人都道我是‘颜氏叛徒’……”徐澄照轻笑一声，“可他们都不知道，我自出生以来……就从未被颜氏承认过。”

温澈如遭雷击。他一直以为徐澄照是受他连累才被宗门除名，却不曾想……

颜氏居然从未承认过他？！

徐澄照松开手，和他对视一眼，转头望向那望不到头的阶梯，沉声道：“当年我便是从这条阶梯爬上去的。”抬手一指前方不远处的平台，“在那里，回头看时，来路上拖着一条绵延的血痕。”

几声喑哑的鸟鸣突兀地响起，在空寂的山谷间回荡。一只黄喙黑羽的怪鸟在低空盘旋，赤红的独眼紧盯着阶梯上的二人。

那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幼童和一名老者。幼童眉目清朗，生得粉雕玉琢，却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粗布衣裳。老者身材高大，头戴太清鱼尾冠，身披银线绣仙鹤的紫色外袍，手持青玉拂尘，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幼童正手脚并用地攀爬着无尽的阶梯，白嫩的手掌和膝盖早已磨破，在身后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老者却气定神闲地缓步而行，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他。

温澈皱眉问道：“这老头是什么人？”

徐澄照神色淡然： “颜氏掌门颜泰清，我父亲的父亲。”

“那不就是你的爷爷？”

“我不是颜家人。”徐澄照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姓徐，随母姓。”

小徐澄照泪眼婆娑地仰起脸，望着身旁高大的老人，怯生生地唤道：“爷爷……”

“谁是你爷爷！”颜泰清厉声呵斥，“我颜氏岂容你这等异类！继续爬！”

小徐澄照吓得浑身发抖，嗫嚅道：“爷、颜掌门……我爬不动了……”

“哼，爬不动就留在这儿等死吧，山间野兽早晚来吃了你。”

大颗泪珠从小徐澄照脸上滚落，他哽咽着道：“我，我想回家……想找娘亲……”爬到颜泰清身旁，扯住他的衣摆，“我想回去……”

温澈看得眉头紧锁，恨不得上前搀扶。

颜泰清却一脚将小小的孩子踹开：“回去？别做梦了！从今往后，歌山就是你的归宿！”说罢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小徐澄照被踹得在石阶上连滚数圈，稚嫩的脸颊擦出数道血痕。他艰难地支起身子，睁着泪眼望着老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只怪鸟盯着小徐澄照看了片刻，也随颜泰清一同飞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