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真做了一个梦。

黑暗无边无际，窸窸窣窣的啃噬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在虚无中奔逃，却始终找不到出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被翻涌的虫潮吞噬。

他渴望听见叶胜的声音，却又恐惧叶胜也陷在这可怖的黑暗中。

屋顶上，丁罗轻轻合上瓦片，与沈尧悄然潜入慕容真房中。沈尧径直走到床前，伸手轻触少年滚烫的额头，沉声问道：“大哥明明已为他祛除体内毒虫，为何还会如此？”

从被叶胜招来的那一刻起，二人便察觉到慕容真紊乱的内息。大哥将两名徒弟托付给他们照顾，需要关注的不止叶胜一人。

丁罗上前扣住慕容真的手腕，眉头渐渐拧紧：“老头子又给他喂了新虫子？这是……”他扯开慕容真衣襟，只见心口处盘踞着一团诡异的黑色回字纹，皮下隐约可见虫形蠕动。

“什么东西？”沈尧皱眉道。

“《蛊毒秘录》中记载过这种症状……”丁罗神色凝重，“‘五心蛊’，以‘喜怒哀惧恨’五虫为引，宿主情绪越激烈，蛊毒便发作得越凶。可是……”

“可是什么？”

“此蛊术应当早已失传，唯一可能留有记载的……”

二人对上视线，沈尧问：“红崖残页？”

“嗯。”

丁罗的掌心泛起莹莹青光，灵力如涓涓细流注入慕容真眉心。

“五种蛊虫中，‘恨虫’最为致命，而‘哀虫’与‘惧虫’最是折磨。”他声音低沉，“这孩子体内的，或许就是惧虫。恐惧越深，蛊毒越烈，痛楚便如附骨之疽。”

沈尧握住慕容真冰凉的手腕：“他在害怕什么？怕死吗？”

“我不知道……”丁罗叹息一声，抬起袖子拭去慕容真额间冷汗，“自幼在叶无患的毒缸里泡大，本就折损寿数，如今还要受这等折磨……”

“此毒可解？”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二人一齐转头，沈尧立即俯身：“大哥。”

丁罗罕见地没有插科打诨，一脸严肃地起身，被走上前的叶影按住肩膀。黑色帷幕后，叶影的目光落在慕容真惨白的脸上。

“医书上没有解法。”丁罗苦笑，“想必也在红崖残页之上。”

床上双眼紧闭的慕容真突然剧烈抽搐，呕出大口鲜血，十指痉挛着攥紧被褥，仿佛正被无形的酷刑折磨。

叶影语气生硬：“有没有方法，替他缓解痛苦？”

丁罗闭目凝神，脑海中万千医典如走马灯般流转。片刻后，他睁开眼睛，沉重地摇头。

沈尧突然道：“你从前不是解过摄魂术？”

“嗯？这跟摄魂……”丁罗话到一半顿住，眼睛猛地亮起来，“对啊！”他激动地抱住沈尧，“你好聪明！”

转头看着叶影，急切道：“老大，你知不知道他最怕什么？仔细想想，这孩子长到这么大，最恐惧的一次是什么时候？”

叶影一怔，反应过来，看着慕容真的脸，在过往和他相处的片段中搜寻起来。

他想起了一桩往事。

那个浑身被毒虫啃噬得体无完肤的孩子倒在他怀里，颤抖的哀求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摄魂术靠的是心结，”丁罗一边解释，一边取出银针精准刺入慕容真额前与心口的穴位，“这惧虫蛊也是同理。若能找到恐惧的根源……”

叶影突然迈步上前，俯身在慕容真耳边轻声道：“叶胜不在这里……他很安全……”

话音未落，慕容真一直捏紧的拳头松开了。紧闭的眼角渗出泪水，顺着太阳穴无声滑落，在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看着他胸口旁的回字纹路慢慢地隐去，丁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那些已经泛黑的银针一一拔出。转头看向叶影，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老大！你真的太厉害了，我好佩服你啊！”

“闭嘴。”

叶影静静注视着慕容真恢复平静的面容，再次庆幸自己当年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他俯身用手帕轻轻将慕容真血泪混合的一张脸擦拭干净，掖好被子四角。

丁罗再次搭上慕容真的脉搏，确认无碍后，抬头道：“对了，老大，我们还有件事要……”

叶影直起身，黑雾已在周身缭绕：“没心情听。”

“可这事关于少——”

话音未落，叶影的身影已彻底消散在雾气中。

丁罗和沈尧对视一眼，无奈地摊手。

“是他自己不听的，小少主要是挨骂就不关我的事了。”

“嗯。”

两道黑雾相继散去，屋内重归寂静。

还不到日落时分，温澈与徐澄照已行至歌山脚下。天边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温澈忽然停步，摘下二人的面具，双手结印。黑色雾气自他掌心涌出，在二人周身流转一周后，悄然消散在来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