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下城，叶府书房。
叶无患正把玩着一个精巧的木雕小盒，桌上的金铃突兀地响了一声。他抬头望去，大团黑雾在屋内凝结，一高一矮两个人形从雾中走了出来。
鬓角簪着海棠的高挑男子手持一支寒梅，身侧跟着个抱木偶的纤瘦少年。少年双手拢在袖子里，湿漉漉的黑色眼睛好奇地张望，宛若初生小鹿般天真。
“夜大人，久违了。”叶无患连忙起身作揖，又转向少年，“寒大人别来无恙？”
寒灯寂嫌恶地皱起眉头，举起手中的傀儡冲着他，傀儡立刻聒噪地喊了起来：“臭老头！臭老头！讨厌！讨厌！！”
“明儿！”夜踪灭捂住傀儡的嘴，转头呵斥。少年立刻缩到他身后，眨着眼睛不说话了。
夜踪灭转向叶无患歉然道：“小儿无状，望叶兄海量。”
“寒大人赤子心性，老夫怎会计较。”叶无患笑容不变，“不知夜大人此番前来……”
话未说完，夜踪灭已将手中梅花递来，朝着桌上的纸笔一抬手。纸笔飞来悬在面前，墨迹在纸上蜿蜒成行，写完的纸张轻飘飘落在叶无患手中。
夜踪灭轻轻搁下毛笔，仰头望向墙上的巨幅飞廉画像：“去年的梅花还留了几支，效果尚可。”
叶无患细细研读纸卷，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妙极！夜大人果然一如既往……”他捧出木盒，“不知老夫这几件小东西，可堪入得了大人的眼？”
叶无患将木盒恭敬递上，夜踪灭接过掀开，只见五条色彩斑斓的小虫在盒中蠕动，每条足有小指长短。
“五心虫？”夜踪灭眉梢微挑。
“托夜大人方子的福，总算养成了。”叶无患捻须而笑。
夜踪灭盯着盒中虫豸，眼底泛起愉悦：“叶兄厚赐。”
“区区薄礼，能博夜大人一笑便是它的造化。”
不知何时上前来的寒灯寂突然探手，捞起一只活蹦乱跳的红色虫子往口里塞。叶无患变了脸色，夜踪灭捏住那少年的脸，将虫子轻轻放回，温声训诫：“明儿，这个不能吃。”
寒灯寂委屈地歪头，拿起放到桌上的傀儡，伸长了手臂举到夜踪灭的眼前。傀儡立刻尖声嚷道：“饿了！饿了！明儿肚子饿了！”
叶无患忙向阴影处使了个眼色：“是老夫怠慢了。”
不多时，书房里架起满满一桌酒菜。三人入席后，寒灯寂将傀儡放在身后，踮着脚去够远处的烧鸡，叶无患连忙端起整盘放到他面前。
“叶兄见笑了。”夜踪灭捉住寒灯寂手腕，按着他坐下，将一双筷子塞进他手里，“不能用手。”
寒灯寂眨了眨眼睛，盯着自己手上的筷子，分两手抓着，像叉鱼一样将烧鸡戳了起来。风卷残云地吃完一整只后，舔了舔嘴角，又将几个肉丸子穿成糖葫芦串，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
酒席间，叶无患与夜踪灭推杯换盏，言笑晏晏。而寒灯寂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进食速度，将满桌的珍馐逐一扫荡干净。他吃相虽狂放，却出奇地安静，那双盯着食物的眼睛里还透着几分虔诚。
待酒过三巡，侍女又奉上新茶与各色点心。寒灯寂双手抓满五彩糕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目光被夜踪灭杯中竖立的茶叶吸引了。
“慢慢喝，细品。”夜踪灭拿过一只杯子，为他倒了小半杯清茶。
寒灯寂仰着脖子，费力地咽下满嘴糕点，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又把夜踪灭那杯一口喝干，这才满足地揉着肚子打了个饱嗝。他掏出手帕抹干净嘴，拍了拍椅背上的傀儡，起身在书房里转悠起来。
“夜大人此次亲临，不知主上有何指示？”叶无患为夜踪灭续上热茶。
“小怪物要喂饱，时辰将至，祭品要备好。”
叶无患执壶的手微微一颤，小心翼翼地问：“不是还有一年？莫非主上也忌惮那二人……”
“嗯。”夜踪灭微微颔首，摩挲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那两人，大人要活口。若不得活……”他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也得留全尸。”
叶无患谨慎地点头：“属下明白。”
木头爆裂的噼啪声传来。二人转头望去，只见寒灯寂已将方才那张红木桌案拆得七零八落。
木屑在空中悬浮重组，转眼间化作了一头低吼的机关兽，咆哮声和山林野兽并无任何区别。寒灯寂将机关兽搂在怀中，温柔地抚摸它的背脊，眼中满是怜爱，如同对待心爱的宠物般，献宝似地捧到夜踪灭面前。
“明儿真厉害。”夜踪灭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转向叶无患道，“时辰不早，某先行告辞，叶兄留步。”
寒灯寂马上松了手，机关兽轰然坠地成了一堆木头碎片。他踩着满地碎片跑回椅边，一把抱起傀儡。
“恭送二位大人。”
两道影子一齐化作黑雾离开后，叶无患回到桌前，拿起夜踪灭给的梅花和写的那张纸。
蛇因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主人，那少年竟是十长老之一？”
“不错。”叶无患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纸，“十长老十年一更迭，六席已经换了四代，‘夜踪灭’却始终不变。那少年是他精心养了多年的机关奇才，年仅十三岁，只看了一眼，便破解了前任寒灯寂十年未解的机关。”
“夜大人真是深不可测，还好他是主人您的朋友……”
叶无患微微颔首，把纸页和梅花一起交给蛇因：“该喂食了。”
蛇因躬身接过两件物事：“振苍已经喂过了。”
叶无患站起身，冷声道：“叫叶胜过来。”
叶胜坐在桌前，手中折扇轻摇，闭目凝神，将一日经历的事情在脑海中细细梳理。
回程途中，师父的两个手下不知从哪得知，他已拿到了那颗珠子，让他安心回去复命便匆匆走了。那时他本打算把珠子和金瓶的事情一起告诉他们，却没来得及开口。
他睁开眼睛，执扇的手停了下来，隔壁房内感受不到他熟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