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也没怎么做过。他在儿科干的最多的事还是协助教授的论文研究。
“那正好,这个就交给你了。机会难得,要把握住,认真对待。”前辈把文件夹不由分说塞进他的手中,拉上另一位医生扬长而去。
谦也翻开文件夹。
患者是一位产妇,在大排畸中发现了胎儿的重大心脏结构畸形——完全性大动脉转位。其畸形表现为心房与心室的连接正常,但心室与大动脉的连接完全颠倒。
也就是说,主动脉连接右心室,接收缺氧静脉血,肺动脉连接左心室,接收富氧动脉血。
用谦也的话简单来说,就是把饮用水管道和污水管道接反了。
这个病例很重要。
必须使患者接受手术治疗。
教授这么指示道。
在不安与兴奋中度过了剩下的时间,忍足谦同产科的医师一同会见当事人。
孕妇的孕肚已经相当明显,显出十分吃力的样子来,却还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隆起的腹部,脸上浮出温柔的微笑。
这是期待新生命的,爱的微笑。
产科医与谦也交换了眼神,先开口道:“非常感谢您选择我们医院。我们仔细检查了胎儿的情况,面部、四肢、脑部等都发育良好,没有问题。”
“但是,我们发现胎儿的心脏存在重大畸形。由循环器外科的忍足医师来为您说明。”像是要赶紧丢开这个残忍的任务,产科医看向忍足谦也。
一片死寂。
这是无疑是家庭的无妄之灾。
“我明白您的心情。但不是没有办法。您愿意听我说吗?”
他的声音又轻又柔。
耳边传来急促的抽气声,紧接着是压抑的呜咽。
椅子滑过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谦也在白板上机械的画出心脏结构。
患者不需要这些艰深的医学原理。
但这就是『程序』。
这个研讨室的布局,太像法庭了。患者居于正中,医师高坐上位。
他是宣判命运的『法官』。
“出生后立即出现青紫。”
“如果不立即手术,胎儿就会死亡。”
『死亡』
孕妇再也无法压抑,痛哭出声。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的孩子?!”她质问道。
谦也没办法回答,只能笨拙地列举术后生存率,治愈率等数据,尽量压下声音,掩饰自己的不安,让自己看起来可靠:“Switch手术经过多年改良死亡率已经降至0-4.2%。”
“也就是说有可能会死吗?”家属尖锐地质问。
谦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听到自己说:“只要是手术,风险就无法避免,请你们谅解。”
原来告知,是这样困难的事。
冷静地,说出最理性也是最残酷的结果。
所有技术性的语言都没办法解答。
“还有别的办法吗?”
还有别的办法吗?
忍足谦也攥紧了纸。
Switch手术是根治的唯一方案,代表着教授的意志,他们需要这个胎儿。
既然有根治的可能性,为什么要放弃呢?
但是…医生的职责是告知一切可选方案,他们没有替患者选择的权利。
看出了他的犹豫,孕妇像是抓住了一线生机,死死揪住他的袖子,满脸泪水:”你们不是最好的医院吗?一定有别的办法可以救救它。求求你,救救它…”
他咬了咬牙,轻声说:“终止妊娠…”
孕妇的脸有些扭曲。
“综合考虑,终止妊娠也是选择。您还这么年轻…”
“你胡说什么!”她一把推开谦也,声音因为痛苦变得尖利,“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孩子受了多少苦!你还是不是人!怎么敢说这种话!”
孕妇扑了上来。
谦也任凭她打挠。他分不清是产妇的哭声还是家属的呼号,他像是一艘在风暴中心的小船,被怒涛吞噬。
他不明白怎么会演变成现在这样。他的视野在剧烈摇晃。
产妇吸气越来越急,渐渐松开紧紧拽着忍足领口的手,转而护向腹部,脸色惨白,她再忍不住疼痛,失力跌坐在地上。
这片走廊一下子就热闹得过分。不同的人在进进出出,撞过他的肩膀,哭喊,尖叫,混杂成一片。
保胎安宁产科比他更专业,那里不需要他。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安定下来了。”
“他们答应手术了。”
“为什么要多嘴?不用解释那么多!外科医最重要的是魄力!浪费再多口舌都不如一句‘没关系’来得有用!患者能依靠的只有医生!”
另一名讲师扯住那位前辈,好生劝道:“哎呀算了到此为止,人家最后不还是同意了吗?也没什么损失。喔,忍足君,别放在心上。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他们离开了医局,渐行渐远的声音还是有些漏进了门缝。
“毕竟是外校出身。啧,‘非我平氏者,皆不为人’!”
“你也少说几句吧。况且他说的…”
……
谦也不明白。
他觉得手术根治是首选,但患者也有知道所有可选方案的权利。
他真的做错了吗?
谦也摘下自己的胸牌,紧紧地攥在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