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附属病院员工食堂,在这里就餐的,多是年轻的员工,他们并不像副教授或者教授那样能赚取可观的特诊薪资,故而只能将有限的工资分配给经济又实惠的内部食堂,与分布在御堂筋等地的高端料理店无缘。
忍足谦也随便扒拉几口干瘪的米饭,买了一个饭团,这才离开食堂。
虽说是饭点,但走廊中依旧聚集着数量可观的等待候诊的患者。两手空空的是初诊患者,局促不安地等待叫号,让医生带来命运的宣判。夹着黄皮档案袋的多是复诊患者,对自己的病情早有预估,往往淡然,又或者是麻木不仁。
随着社会的老龄化,放眼望去,竟大半全是头发花白的老年人,循环器内科诊区尤甚。
中间一个诊室的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护士先行走出,做着“请”的手势,然后从门内传来熟悉的声音:“还请您多保重身体。饮食上少盐少糖,还有,烟酒是绝对禁止的!”
白石藏之介也把患者送至门外。
“我才没喝!”患者后退着,拉高了嗓门,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执拗。
白石藏之介摇摇头,无可奈何,戳穿道:“身体是不会说谎的。药也得早中晚按时吃,每天要测血压,千万千万别忘了啊。”
结束这一切,白石才摘下口罩,有些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
谦也把尚有余温的饭团丢给他。白石精准接住了饭团,却并不急着拆开,而是提议道:“谢啦谦也!找个地方坐下说吧。”
办公室不宜饮食,食堂又缺少氛围,于是两人来到中间层的开放休息区。落地窗被擦拭得很干净,将景色分割成几大块,能看到远处的绿地。
白石咀嚼着心心念念的美味饭团,感叹道:“一天里也就这个时候最放松。啊啊~每天都好累啊。”
谦也身体后仰,双臂张扬地搭在沙发背上:“那是因为你太爱操心,哪有不对就主动留下。要我说,你做的已经远超职责所求。别把自己累倒了,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呢。”
白石藏之介耸耸肩。他做这些也不是为了赚加班费,而是真的放心不下患者,为爱发电。
忍足谦也伸了个懒腰:“我说真的,平衡生活和工作可是很重要的。别的不说,就说侑士他家老爸不也在大学医院吗?侑士小时候他就各种缺席。更别说后面因为人事问题一直带着侑士转学。平常也24小时待机,指不定就要回去工作。侑士就是这样才变成冰块吧。当然他对我可不冷淡!”
“确实,毕竟总是被他吐槽得体无完肤。话说你堂哥,最近发了篇相当厉害的论文呢。”
忍足谦也撅起嘴,像气鼓鼓的河豚:“我知道。侑士那家伙,一收录就来炫耀了。”
可恶!
一想到侑士那得意洋洋的语调,就能脑补出那只大尾巴狼的迷之微笑,他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冲到实验室大干一场。
他还没有拿得出手的成果。
可是实验数据不是一时能产出的。日复一日的枯燥重复,等待是必须的。
耐心与等待,是科研的美德。
显然对于忍足谦也而言,slow和wait是痛苦的诅咒。
白石翻出收藏的论文,像献宝似的滔滔不绝起来。
可恶!这确实是优秀的论文!
谦也一把揽住白石的脖子往下压,嘴上却不肯服输:“侑士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你偶尔也夸夸我嘛!”
白石艰难地转动脑袋:“一碰上他的事你就格外不服输,比平常还要激动。”
“那当然!因为是堂兄弟啊!”
因为是堂兄弟,因为被血缘羁绊着,所以才更不愿意输,所以才更不能输!
白石挣扎无果,索性也伸出手钳制谦也的脑袋,两个人以诡异的姿势对话:“照我说,谦也的手术做得特别好!”
这不是恭维。
无论是切口剥离还是结扎吻合都干脆利落,而且很快,没有错误的快!
谦也露出了孩子气的笑容,他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速度上他绝对不会输!
白石率先抽回了手:“说起来你弟弟开始研修了,也打算留在医局吗?”
“不行吧,我爸的意思是我们之间至少要有一个接手诊所。”
忍足家族行医历史可追溯至幕末的兰医,诊所三代相袭,规模并不大,但有口皆碑。
市面上的诊所多以内科为主,故而在白石看来,在谦也决意加入医局并以外科为深造方向时,就已经决定了诊所的继承者是弟弟忍足翔太。
谦也放开白石,把脸埋进宽大的手掌。老爸快六十岁了,话里话外盼着他和翔太赶紧继承衣钵,放他们两口子去遨游四海。
其实谦也是想接手诊所的,他也想早日分担父母的压力,但总有一股怪异的气流从反方向推着他。
他一方面承认这是某种职责,另一方面却在抗拒家庭施加给他的路途。
如果回去接手诊所,好像一生就望到头了。
对于心气甚高的忍足谦也来说,这个设想无异于让他的热血更加滚烫。
他是平心静气,总是做着“不起眼的事”的白石藏之介的反义词。
他喜欢过山车下坠时恐怖的快感,追求标新立异反对平淡,缺少对枯燥与一成不变的忍耐,是一个无法被限制的人。
短暂的午休还是结束了。
忍足谦也朝全新的医局走去。
他正式开始了外科轮转,进入了循环器分野。
这并不意味他脱离了小儿外科的高压掌控,先心病手术依旧需要两个科室的配合。
而对白石而言也是一个极大的好消息。
他一直一直很想和谦也再组成双打。
这个埋藏在心中的愿望,终于以另一种形式实现。
他们曾经在球场上共同为四天宝寺的胜利挥洒汗水。
而现在,将会在希波克拉底誓言的号召下,再度重叠。
“下午好呀!”他一如往常精神满满地打招呼,却无人回应,留守的人都各忙各的。
其中两人窃窃私语,不时拍击大腿,显出犹豫的样子。一位精悍面孔的医生留意到了谦也,快速使个眼色,另一位带着圆框眼镜的人猛得抓住对方的手臂。
前者附耳后者说了些什么,圆框眼镜的助教抿了抿嘴唇,背过身不再多说。
“在儿科待过就是有精神。真让我这老骨头羡慕。”
前辈缓缓走到谦也面前。
谦也已经超过日本男性平均身高一大截了。前辈发觉自己的威严会被身高削弱,索性坐了下来,斜着眼扫视他,说道:“你不是我们本校出身…”
谦也的资料早就移送让众人过目,他是刻意留下话口。
“我的母校是关西医大。”
“对对,就那个私立医大。不是本校出身却能到我们旧帝大,你也相当有努力啊。”助教像是在赞扬,却暗含机锋,把旧帝大的名号奉若瑰宝。
然而谦也觉得这无关紧要,英雄不问出处。
忍足谦也不卑不亢,耿直地回答:“您过誉了,我还有很多不足。”
没听到自己想要的话,前辈有点挫败。
他往口袋摸了摸,习惯性想要来一根烟,却想到这是禁烟场合,悻悻收手,于是改为起身在狭小的医局内转了一圈,最后双手插兜,突然问道:“你以前有没有告知过患者?”
即将预定的治疗方案以及风险使患者知晓,保障患者的知情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