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处理音节衔接之时,反应不及之前。
加之一边耳朵听不见,音准丧失许多,此前断骨处反应滞涩,我凭借着身体本能反应,尽可能将这一曲奏完。
我不知曲子完成度如何,我亦不愿意评价:我不敢相信,如此难听的曲子,是从我手中演奏而出。
太多瑕疵、太多不足。
我再不是什么南华第一乐妓。
我还未彻底摆脱“妓”这个标签,便已经留不下“乐”的评价。
我……此后,大抵是无法再靠琴吃饭。
我垂眼,看着陪伴我不知多少岁月的琴,心中生出无力,一时之间,我也说不清究竟是想要吸引柔芷未来相公过来,还是想要为我多年的“琴师”生涯,画上一个潦草而可悲的句号。
我不知疲倦地演奏着。
《凤求凰》、《履雪操》、《流水》……
这些我练过千万遍的曲子,接连不断从我指尖流淌。
琴声传遍范府,我的指尖已经疼得失去知觉,可我却早已感受不到,只是不停地演奏、不停地演奏。
要将我会的曲子,全部演奏在此时、此刻。
“何人在弹琴?”
前方传来脚步声,杂乱无序,我终于从不甘中回神。
短暂地怔愣后,双手抚琴,眼神有刹那呆滞,看着前方。
青石路左右的草木泛黄,两边堆着落叶。
弯曲道路尽头,一双锦靴出现,我视线往上瞧,瞧见一衣着富贵,身披锦缎,腰缠玉牌,头戴抹额,面冠如玉的男人,背着手,嘴角带笑,缓缓出现,并且朝我走近。
来了。
我要等的人,他来了。
我双手按在嗡鸣不止的琴弦上,不再继续演奏,而是缓缓起身,朝他行礼。
“这位公子好生眼熟,此前竟像是——”
我话说着,视线落在他脸上,待看清他模样后,回忆翻飞,我从当年绮丽而华艳的回忆中,找到这么一张脸。
这人,我曾见过的。
对方似乎也认出我来,眼睛猛得睁大,带着几分惊喜。
“你是柳娘对不对?”
他不再缓缓行,而是撩起衣袍下摆,快速朝我走来,不多时,便已经站在我面前,与我不过两三尺距离。
距离如此近,我将他面容看得更加真切。
与记忆中相比,他成熟了点——我瞧见他眼角似乎有皱纹。
虽然衣着打扮还似男子,可我的判断不会出错,这人年龄比我更大!
他至少二十有七!
这个年龄,马上便是而立之年,他却上门求娶柔芷?
柔芷才几岁?
我刚进范府的时候,不过十七。现在过了大半个春秋,想来也不过十八,娇艳美丽,好似阳春三月新开的花。
可眼前人呢?
皱纹都有了!
且不说他年龄——他能够叫上我的名字,我也知晓他,他能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是过去千万个恩客之一,不过是想方设法用千金买我一笑的浪子罢了!
这种人,如何配得上柔芷?
我只是想想,都觉得恶心。
“公子,你怎会在此处?”我想到对方身份,不敢将情绪表明,只得低头,状似无意地问。
或许……或许是我记忆出了差错。
或许眼前人已经改邪归正,不再是曾经流连花丛、眠花问柳之流?
或许……
我思索着,却感受到我的手被另一双手覆盖,不属于我的温度从手背上传来。
恶心!
我浑身一抖,身形猛得后退,躲开这令我不适的温度与触碰。
男人面带浅淡微笑,看起来彬彬有礼。
但是眼底隐约露出我曾经在春风楼中之时、经常从男人们脸上看见的表情:欢喜、惊艳、和志在必得。
“柳娘的手怎如此冷?”他笑着问我,一双眼睛却直勾勾望着我的脸。
……倒也是,我脸上可没有长褶子皱纹。
我将手背在身后,对方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上面,让我忍不住想要将手放进冷水中狠狠揉搓。
“现在已经是深秋,天气寒凉也正常。”我说。
男人颇以为是地点头:“天气乍寒,需得注重保暖。”
远没有方才轻浮,但——我不觉得,刚刚的事情是意外。
我心底轻嗤。
范文远为柔芷选的,就是这种人?
轻佻、放浪、不堪。
柔芷这么好的女子,怎可以嫁给这种东西?
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