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欢场多年,男人是什么样子,我心底清楚。
不过三言两语,我便摸清眼前人究竟是什么底细,当下没有继续聊的心思,索性随便找了个由头,冷冷淡淡离开。
“公子,妾身近来偶感风寒,只怕是难以陪伴。”我浅浅福身,轻声道:“今日有幸见公子一面,已经是万分荣幸,妾身便不叨扰,先行离去。”
男人一双眼睛始终粘在我身上。
“柳娘还需多保养身体,在望京,还有许多才子牵挂着你的。”
我心底嗤笑。
望京?
是了,在我风头正盛的时候,多得是望京纨绔不远万里而来,只求见我一面。
此人不过是千万纨绔其中之一而已。
我胡乱点头,顾不上将庭院中的琴抱走:我的力气已经不够,没有多余力气,将琴抱走。
只能匆匆离去。
回到屋内,我仔细思索着方才的事情,心头似乎有万千乱麻,乱糟糟地团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我在屋内来回踱步,脚步虚浮,眉头难解。
要去向范文远说这件事情么?
——现在这个时代,哪里有完全不眠花问柳的男人?这些“才子”,都附庸风雅,找乐子要去找清|妓,至于是为了风雅还是为了什么其他,谁又说得清楚?
难道不说么?
——如果柔芷真嫁给这种人,她的日子能好过吗?
当初不远万里觅名妓,此后呢?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养外室、甚至任由家中小妾欺凌柔芷。柔芷性格柔顺温和,倘若真被欺负,她家又在南华,无婆家傍身,届时孤苦无依,可如何是好?
——说?
说了之后,柔芷若是遇见更加不堪的男人怎么办?
——不说?
柔芷此后要如此生活?
这个问题在我脑海中反反复复,我偶尔觉得那男人是如此不堪、令人厌恶。偶尔又觉得,天底下男人都是如此,我曾经既然劝柔芷出嫁,便该想好这一切,明白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我在屋内不停打转,不大的房间限制我的行动,将我也困在此处。
思绪纷乱如麻,我心头躁郁,却又无处疏解。
怎么办?
为什么我这么没用,为什么随便一个问题,都能够轻易将我击垮?
为什么?
我要怎么办?
有什么能够帮帮我?有什么能够指引我,有什么能够提醒我,让我勘破迷雾,选择最正确的道路。
怎么办啊!!!
我无奈愤懑之下,心头好似有巨石堆积,痛苦之下,猛得锤向胸口。
阵痛从胸口传来,烦乱思绪却不曾消散。
愁上加愁。
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我不过是个乐|妓,不过是浮萍般的人儿,随波逐流,能够活着便已经耗尽全部力气,哪里能够去保护其他人?
用我脆弱的根须吗?
倘若这能够被称之为根。
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我,我头晕目眩,摇摇欲坠,连战立都不能。
疲惫感袭来,我脑袋昏昏沉沉,勉强支撑着自己倒在床边,不至于摔倒在地。
脑袋枕着温暖而蓬松的棉被时,我思绪随着身体下坠,一直坠、一直坠,坠入尘埃泥淖之中,坠入烂泥一般的过往。
眼前景物朦胧。
我在模糊间,似乎看见粉色纱幔纷飞,耳边传来丝竹乐声,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衣着华贵的男子们三三两两地歪倒,手里拿着酒壶,左拥右抱,将壶嘴对准身边女子的嘴,不顾女子娇笑声下潜藏着的拒绝,自顾自倾倒。玉酿从壶嘴倾倒而出,带着琥珀光,在女子脸上流淌,将她胸前衣襟染湿大片。
男子们笑得更加欢喜,更加畅快。
我厌恶地看着这一幕,从光怪陆离景色之中,找到一张熟悉的脸颊:我方才见过。
记忆中的面容会更加年轻些——也或许是他距离我比较远,未能挤入人群中心区域,所以我看不清楚。
不过……三品官,居然也只能在外围么?
不应当吧?
毕竟范文远要见我,妈妈大气不敢吭一声,将我洗干净急忙送过去,还将我的卖身契双手奉上。
那人的官衔比范文远要高上不少,怎会在外围,合着人群一起嬉闹?
而且,三十岁。
我的脑袋隐隐作痛,眼前的景物渐渐黯淡,粉红纱幔颜色黯淡,渐渐化作一片漆黑。
待我睁眼之时,我睁眼所瞧见的,是每日都能看见的床幔。
原来是一场梦。
梦中不过须臾,此时天已大黑,屋外渗透进灯笼光,将我昏暗房间照亮。
已经晚上了么?
那那人岂不是已经走了?
我双手无力撑床,勉强支起身体,正欲喊人之时,屋外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
敲门声不算大,但是在范府的夜,却份外明显。
以至于我这个半聋的人,都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澜文吗?”我脚步虚浮,只觉得岁月不饶人,现在居然是一点点小病,便如此折磨人。
过去日子苦多了,何时生过如此不舒服的病?
我步履缓慢,脑袋依旧昏沉,以至于我不得不分出部分精力用以维持身体平稳。
屋外的人并没有回答我,但敲门的频率稍微快了点。
不是澜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