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以为我会一直纠结下去,直到无法忍受。
可谁曾想,当我知晓柔芷未来夫君即将上门之时,那些藏在我心头许久的哀伤愁怨化为乌有。我急急忙忙为自己添了件厚衣裳,腰间坠着柔芷赠我的平安扣,一路小心打听,盼望着能够知晓,柔芷未来夫君,究竟是什么模样。
柔芷如此品性,对方应当也是高洁之士吧?
虽然我暂且说不上来我为何如此在意,但现如今,待我回过神来之时,我已经在离聚贤堂不远的位置,远远地,能够听见前方传来的爽朗笑声。
范府久不曾如此热闹。
自我进入范府以来,范府安静得像是一滩死水。
偶尔能听见的动静,不过春日风吹海棠,夏日蝉鸣不止、秋日帚扫落叶,冬日雪压枝头。
总是静悄悄、几乎听不见人声和脚步声的宅邸,今日却如此喜庆。
范文远笑得很开心。
我几乎能够想象出,那总是坐在棋枰边、拧眉不语的人,今儿抚掌大笑,欢喜不已。
他对柔芷未来的夫君很是满意。
那柔芷呢?
她满意吗?
我脚步渐渐停下来,试图用我右耳分辨出其他声音。
没有。
我没有听见柔芷的笑声,亦没有听见她说话的声音。
……也是,柔芷如此温婉端庄,怎可能同范文远一般,笑声传遍宅邸?
哪怕是要笑,她大概也是用帕子遮住自己半张脸,露出弯弯眉眼,带着笑意,待视线相接,柔芷估计会很快移开视线,留一缕倩影,让其朝思暮想。
只是想到这个场景,我心头又酸又涩、夹杂着浓烈的苦。
我无力往前,却又不甘心就此离开,索性一手扶着栏杆,模模糊糊听着前方传来的交谈声——我只能听见他们在说话,偶尔伴随着几声笑,至于他们在说些什么,我一概不知。
听不清。
我的左耳确实是听不见任何东西。
寒风不解我愁绪,此时犹任性卷下枯叶,从我面前飘过,飘进池塘中,同孤单野鸭为伴。
一片萧瑟秋景,叫我更觉寒凉。
我拢紧披风,垂眼,聚贤堂内的景象,大抵是我不愿意瞧见的。
但现在,我却缓缓迈开脚步,朝着前方而去——
哪怕场景刺眼,我也要瞧瞧,柔芷的夫君究竟是何模样。
瞧瞧柔芷是否满意,面上是否带了笑容。
我步履款款,大抵是在范府待得够久,以至于现在,我亦是听不见我自己的脚步声。
湖泊倒映着岸上景象,我的身影像是一抹幽魂,飘飘荡荡往前方去。
“娘子,老爷正在会客,你还是莫要打扰得好。”澜文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拦住我的去路。
我不得不停下,“我有事找老爷。”
澜文却摇头笑;“娘子,老爷吩咐过,贵客到访,无论是谁求见一律不见。”她面上带着浅浅微笑,眼里却是警告:“老爷若是兴头上被打扰,无论他修养再好,也会勃然大怒。”她说:“现下,无论多要紧的事情,都不应当现在去说。”
……是。
欢笑声、交谈声离我已经很近。
伺候在我身边的澜文,今天早早被调来此处当值。
唯有我。
从风言风语中捕捉到一点信息,再勉强拼凑而成,加之现在被澜文拦下,情形变得分明:范文远不打算让我知道此事。
……也是,我是什么身份?
如何配参与他家的事情?
当真是最近这些天,养病把脑子给养坏了,日日想着柔芷,便觉得所有人都会像她那样敬重我、爱戴我。
我微微笑了笑,点头:“既然如此,我先不打扰。”
澜文见我放弃,松了口气:“娘子如此想便是最好。”
“对了。”我站在澜文面前,状若无意道:“今日的药似乎有些涩口,味道与此前不大相同,可是换了药方?”
澜文拧眉:“并未,依旧是按照此前大夫开得方子在煎药。”
我微微一笑:“莫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澜文顿了顿:“娘子,药你暂且别吃,等到晚上我去帮您问问,看看是怎么回事。”
我笑意明显几分,“好。”
看来这位贵客,晚上才会离开。
范文远不想我见他,我便无计可施么?
我同澜文闲聊片刻,回到房间,将尘封已久的琴搬出来:我已许久未抚琴,琴一直装在琴盒中,久未接触。如今将其抱在怀里,只觉陌生。
琴身沉甸甸,加之我身体还在修养,一下子居然没有抱动。
我咬紧牙关,因用力而出一身冷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琴抱在怀中,勉强移动。
一路畅通无阻到花园。
此时花园已经是万紫千红开遍,时值深秋,却无花可赏——大抵是范文远不喜欢菊花。
我在萧瑟秋景中,抱着沉重的琴,艰难往前。
琴身沉重,我出了一身的汗,身体亦是阵阵发热。
好不容易找到园中亭,将琴抬入亭中,兀自喘了好一会儿,这才恢复些许精力,有余力将琴摆正,自己坐于琴前,调试琴音。
许久未曾拨弦,猛得抚上琴弦,我竟有几分无措。
好在琴于我相伴多年,不过几个音符的功夫,我便找回熟悉的感觉。指尖拂过琴弦,琴音流淌。
我端坐其间,两手芊芊,未加思索,一首《凤求凰》,从指尖诞生。
琴艺似乎有所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