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得睁大眼,“是你做的?”
柔芷轻轻点头,面容温婉乖顺,“我本只想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不要再咬着你死死不放。可是他们居然出言不逊——”说到这里,柔芷面上泛起冷光,虽依旧笑着,可笑意不达眼底,倒是隐忍的怒气于嘴角浅浅梨涡中显露。
“所以,我给了他们一点教训,并将他们赶出南华。”
说得轻描淡写,似乎不过是寻常小时。
我却在这个时候,又重新认识一次柔芷。
眼前的女孩子,比我想得要更加聪明。
她有手腕、有智慧,嗅觉敏锐,动作干脆、却又……菩萨心肠。可以说,美貌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的部分,偏偏那些男人,只能看见其美貌。
“李义说的?”我看着柔芷,怔怔问。
柔芷点头。
李义此人……恨我入骨,他能说出什么话来么?
必定不可能。
他会塑造怎样的我?
——放|荡、荒|淫、不知廉耻、手段下作……甚至,与野狗乞丐交|合。
我稍微想了想可能从李义嘴里说出的话,只觉得头晕目眩,在盛夏酷暑中,惊出一身冷汗。
“老师你放心,我知道你是什么样子。”
柔芷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将我的手包裹其中,就好像是她的善良和温柔,将我包裹其中。
她柔声说:“我了解你,你是善良的、柔软的。生活逼迫你,所以你不得不委曲求全,强权压迫你,所以你只能四处逢迎。可这不是你的本性,你的本性是在寒冬腊月从街头买下头上插草标的女子,将她安置在自己身边当个小丫鬟,自己养着她,也不愿让她接客;你的本性是夜夜来祠堂寻我,担心我过得不好,明明自己话也不多,但总要想方设法地挑起话头,让我不觉无聊。”
她看着我,眼底皆是我的身影。
“你是顶好的人儿,只是命途波折,让你不敢肆意表露你的善良和柔软。”
柔芷轻声说。
她的声音像是夏天吹来的一缕、带着凉气的风,吹至我右耳。
吹至我心头。
“若周遭群狼环伺,便只能以决绝姿态以对。”柔芷说:“你是被逼无奈,你是无计可施。”
……
我听了这番话,久久不曾言语。
这种场景,说其他的内容,已经显得空洞。
心头之震撼,亦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柔芷——
柔芷——
这个天底下对我最好的女子,她是如此了解我,是如此宽容。
她知晓我的过往却不耻笑,明白我的伤痛却细心安抚。
“我毕竟是……”我喉咙哽咽,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老师,你还记得你为我买的《水浒传》吗?”
“怎么?”我问。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她轻轻念着,声音带着力量,比此前背诵《女诫》时,更加专注。
“你不过是被世俗眼光所裹挟而已。”说罢,她自嘲一笑,身姿微侧,偏头向隔壁房间:“就像是我,我没有遇见你之前,也被世俗所裹挟。”
她目光缱绻,笑意温柔。
“老师,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大抵会活得和画卷上女子一般。以父为天、以夫为天、以子为天。”
“还好我遇见了你,还好你愿意来范府。”
她眼底的欢喜不似作假。
她唇角的笑容不似作假。
她浑身散发出来的温柔不似作假。
她对我的珍惜重视不似作假。
“柔芷……”
我五味杂陈,心头空茫茫一片,那萦绕在我心尖许久、潜藏许久的秘密,突然一遭散去,好似山石崩塌,舒畅而倍感舒爽。可是——我要的不是如此,我要的是柔芷厌恶、要的是她不再对我如此好。
柔芷这么好的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痛苦隐藏,只有偶尔吞咽唾沫之时,才知晓喉头发苦,心亦是发苦。
我想,我不应答应范文远的要求。
我不应该依靠出卖柔芷,来换取未来荣华富贵。
我不应该——
可是,柔芷的婚期已定,我做不做这些事情,有什么区别呢?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难道可以改变柔芷嫁人这件事情么?
改变不了的。
我视线落在柔芷身上,心头痛意更浓。
教吧。
柔芷以后嫁过去,日子会好过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