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声说:“老师,兰舟她们还在等我,我不得耽搁太多时间。”
“好。”我垂眼。
柔芷声音带着抱怨:“老师好狠心,果真不看我一眼。”
她轻笑着,似小女儿撒娇,很快又恢复。
“那我便等着老师来教我,现在先行告退?”
“好。”
柔芷裙摆微动,她步履偏偏,似仙娥一般优雅离去。
当裙摆移开我的视线,我不自主追随裙摆,目送柔芷离开,直到她身影消失在青石板上,我才敢抬起头,将她翩跹背影收入眼底。
确实是瘦了。
想来祠堂中的日子,当真不好过。
现如今被放出来,兰舟她们应当会想办法,为柔芷补身体,这些倒不是我应当担心的事情。
我又在原地站了许久,等到双腿失去知觉,这才回过神来,拖着沉重脚步回到房间。
院内空空如也。
唯有一一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屋檐下,专心致志地剥莲子。
我搬了个小板凳过去,坐在一一身边,捻起一把莲子,缓缓剥着,“你今儿怎么在屋中?鹤呢?怎没见着?”
一一剥莲子动作不停,她非常熟练,手将莲子皮撕开缝隙,双手一挤、一按,白白胖胖的莲子便被挤出来,滚入盛放大碗中。
她轻声回答我:“刚刚被带走了。”
我挖掉莲心,垂眼:“澜文接走的?”
一一点头。
也是,柔芷已经被放出来,现在无需我们帮她照看鹤。
让柔芷养着,会比我和一一两个闲散人员,更加精细。
我慢条斯理地处理莲心,心头苦闷,想要找人说会儿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闷着脑袋,默默处理莲子。
“娘子。”一一唤我。
她捻起一颗莲子,交给我:“新鲜莲子剥出来的时候,味道清甜,你尝尝吧。”
我接过一一递来的莲子,瞧见莲心还未被挖去,心念一动,便将之送入嘴中。
牙齿刚咬破莲子,舌尖传来淡淡清甜,甜味未能散开,浓烈的苦涩滋味,将所有甜味盖去,清香消失,片甲不留。浓郁苦涩哽在喉头,我强行咽下后,融入心头,化作几分笑意,浮现于嘴角。
愁绪涌上眉头。
也没有多苦。
我无声地笑着,将每一个莲芯祛除——现在大抵只有我,觉得它不算苦。
其余人,当是吃不了这味道。
我轻轻剥着,莲子清香在鼻尖回荡,于盛夏午后,烈日高照,我却想要闻到几缕墨香。
晚上要去教柔芷课程,我应当教她些什么呢?
我应该怎么做呢?
我心不在焉地剥着莲子,因为在想旁的事情,白白嫩嫩的莲子上,莫名其妙多了不少指甲印。
到后来,一一难以忍受,将我赶至一旁。
我无事可做,只得坐在梳妆镜前,两眼放空,便是一个下午。
我还未想到该如何是好,脑中依旧一团乱麻,却不得不起身,前去寻找柔芷。
心绪不宁,步履便显得犹豫。
我花费比寻常更多的时间来走路,当站定在柔芷屋前时,太阳早已西沉。
夜风一吹,带着几丝凉意。
我抬起手,正欲敲门。
柔芷的脑袋从窗中探出,她的秀发好似绸缎下垂在窗楹,面色红润:“老师,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说罢,她回到屋内。
不多时,欢快脚步声传来,方才探窗而出的少女,此时欢喜站在我身旁。
“老师,今天怎来得如此慢?”
我慌张移开视线,不敢看柔芷:“路上有事耽搁了。”
“好吧好吧~”
柔芷并未过多询问,倘若她继续问,我亦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她没有继续。
我跟着柔芷走近她房间,依旧是满墙《烈女》,那一双双眼睛挂在墙上,注视着屋内众人。
“老师,你要教我些什么啊?”
柔芷坐在我身边,清凌凌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不曾移开视线。
我如坐针毡。
“柔芷……”我喉咙发干,后背已经冒汗。
“老师。”柔芷声音微变,语调似乎降了几分,轻声说:“今日之后起,应当是不看书了吧。”
她太聪明了。
她能够轻易猜透我的困境,也能够主动地,为我纾解困境。
可她不知道,有些困境已经没有转圜余地。
我开口,隔了很久后,也无法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来。
我只能点头。
柔芷露出了然地笑容,她笑着宽慰我:“老师,你便是为这件事烦忧吗?不必烦忧的,你教我的我已经深深记住,不会轻易忘记。”
她说:“我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烛火照亮她的眸光,她的眸光比烛火还要滚烫,几乎要将我灼伤。
我从她澄澈的眼底,看见了我的卑鄙、我的虚伪、我的贪婪。
我怎配她一声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