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如此，巫祈是山妖，诞生于天地初开之际，与六位上古神一齐诞生。史书记载，巫祈的真身从没有出现过，直到十万年前的一个春天，衣祈山谷一夜之间长满了野花野草，树木变异了树种，巫祈才走出深山。”

白徵眉头紧皱，“史书的记载虚虚实实，但我猜测，那个春天对巫祈一定很重要，否则不会在后人修史的时候刻意提及。”

魏舒点点头，“我在山海异志里看到过，上古杪杪兽豹首鸟身，所过之处即使是不毛之地，也会树木复苏，百花齐绽。”他在白徵眸中看到了认同。

“所以我怀疑先祖和若浮生就是此时相遇的。根据记载在此之后先祖与先母相爱，并生下了他们的子女。”

“那幻境里的’衣祈山覆灭‘又是怎么回事？”

白徵起身从书箱中抽出一本，递给魏舒。“衣祈山最初确实经历过一场灾难，史书描述发生了大地震，水源也消失了，山火连绵不断。这场灾难过后，先祖和先母的纪事就没有了，只说二人变成神仙去了混沌之地。”

魏舒翻开看了，果真是如此记录的。

“可这些是族中历任掌管史书的长老写的，此外还有历任族长的手札，里面的内容大为不同，只有每任族长和长老能看。”白徵在书箱里翻找，魏舒正想问自己能否一览，白徵已经将一摞手札摊开在桌子上。

一个晚上，魏舒在一堆书里鏖战，天亮时终于大致明白了衣祈山和整件事的关联。

当年，巫祈面对衣祈山谷注定覆灭的命运，起初也想带着南烛的族人搬离。可奇怪的是，南烛的族人接连离奇病死，就连他们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也离奇暴毙。渐渐地，寨子里就有一些流言蜚语，无非是巫祈被诅咒，接连害死了族人。巫祈没有办法，只好只身前往深山，与南烛约定见面的时间。

但衣祈的厄运并没有因为巫祈的离开而结束，就连南烛也身染重病。衣祈族长的手札中记录巫祈曾用妖血帮族人治病，效果虽然很好，但被治好的人会渐渐忘记一切，变成和妖一样的精怪，不老不死，无挂无碍地活在深山里。南烛不能接受自己忘记一切，从衣祈山消失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巫祈和南烛，被改造了一半的族人却拥有了血蛊的能力，虽然有强有弱，但也足以让他们自保。

“这就是衣祈族长生的秘密，历代族长最后都下落不明，这也是为何衣祈族长由寨子里血蛊能力最强的孩子继任。”白徵向魏舒解释道，

“能力最强的孩子注定在最后忘记一切，这样既能保护族人，又不至于发生权斗。”魏舒说道，自幼处于权利旋涡的他知道其中利害。

魏舒揉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打了个哈欠，“若浮生定是知道长生背后的代价，他不仅想复活巫祈，还想拖垮整个人族。不过，”他话锋一转，“白徵，你把只有族长才能看的书给我看，难道不怕我泄露衣祈山的秘密？”

“呵，”白徵勾起妖冶的笑容，“不怕，不仅族长，…也能看，你是…”魏舒还没听清他说什么，就已经和周公下棋去了，被白徵抱到榻上盖好被子。

做好这一切，白徵下楼，议事堂里是一众面色铁青的长老。白徵环视众人，说：“衣祈山立足十万年，历任一百一十三代族长，没有一人的力量强过我。”他停顿一下，众长老面露难色，那天祈召节上，血雾从山谷里奔涌而下，他们就知道，那个人回来了，在召唤远古先祖的节日上，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但是，我亦没有把握让衣祈山渡此关，”长老闻此猛然抬头，白徵继续说：“事情想必白参都告诉各位了，但我和小舒发现，当年那只杪杪兽还活着，甚至从未离开衣祈。”

一石激起千层浪，衣祈山的长老对部族的过往都有所了解，事实与猜测放在一起能拼凑一个大概，但他们并不知道巫祈在其中起了怎样的作用，只认定是杪杪兽现世，衣祈山有可能重蹈覆辙。

一位长老上前，问道：“那么，魏侯爷是神族半子的事，也是真的？”

白徵点点头，“但长生的真相是什么，在座的你们比我清楚。”

众长老明白，比起魏舒知道真相更可怕的，是世人对长生的执念。而衣祈族人的鲜血，就是实现长生改造的必要原料。百年来，衣祈族人莫名其妙地失踪，琉光城里的尸山与红骨，还有卷土重来的长生传言，无一不在背后觊觎着衣祈山的秘密。可白徵话更是骇人听闻——

“我和小舒怀疑，当年那只杪杪兽企图复活巫祈。”

堂上静得出奇，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白徵话里的意思。白徵将他们两次在西海壑都的见闻说与他们。

“如果任由他这么下去，所有衣祈人都会被他吸干血做成药人。而天下之于衣祈，好比粘板上的肉之于饿狼，衣祈危矣，天下危矣。”一直不说话的白参终于开口。

衣祈族人从不怀疑若浮生实验成功的可能性，因为十万年来的祖辈们一次次地尝试过，最终在变成痴儍的结局中明白，长生不是恩赐，而是诅咒。

衣祈族祖训「人躯难得，灯火可亲，人身为舟，渡尔凡尘」由巫祈亲笔写就，千百年来，总有听闻风声的世人来寻找衣祈，寻求长生，长生的论调是衣祈山在历史长河中反复遇到又战胜的敌人。

不过这次，他们不能坐以待毙，远遁山林。

若浮生想用啖肉长生引出魏舒，这样既可以取出魏舒体内的妖丹，又能调虎离山，使衣祈山孤立无援，求长生的人会像豺狼虎豹般扑上去，等元气大伤之时，巫祈的妖丹和衣祈人的血就唾手可得。

但他忽略了一点，十万年前巫祈献祭自己保护世人，这种生而为人的冲动如今仍流淌在衣祈人的血液里。而魏舒二十年来自认为，他将谋略与不甘掩藏得很好，但不料被两块石头击得粉碎，他也不再想魏家的覆灭背后有何隐情，因为这和人族度过的万古长夜相比太渺小了。

“阿徵，”

声音从楼梯上传来，魏舒身着中衣，披了外袍站在台阶上。众人回头，还未看清人时，白徵已经挡在魏舒面前，“小舒，怎么不再睡会儿，你放心，我和长老只是在议事。”

魏舒看过众人的表情，有震惊，有了然，还有戒备与不解。

这时白参清了清嗓子，说：“魏侯爷，这是我们衣祈山的事。”他的意思很明白，魏舒没有必要趟这趟浑水。

魏拢了拢衣袖，缓缓下楼，“诸位前辈，我以大胤三军统领的身份，能否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