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舒看向白徵，后者神情悲悯，“小舒，这间屋子的主人，就是衣祈族的先祖，巫祈，而他笔下的，想必就是族典里的先母，相当于你们汉人的后土娘娘。”

魏舒有点喘不过气，当神话传说里的东西变成真实的，当他们生活的痕迹展现在眼前时，任何人都会被个体的渺小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他虽然是半个神子，也不过只是一个二十有三的年轻人。

“我总觉得这里很熟悉，好像很久之前来过。”

“你体内有我的妖丹，可能残存了我的记忆。”

魏舒摇头，闭上双眼，“我好像看到了三个人。”

此话一出，白徵也十分震惊。

“阿徵，你能催动幻蛊么？我想试试。”

白徵没有用过幻蛊，上次在琉光城，也只是破解了而已。

“好，我试试，”牵过魏舒的手，周身红光暴涨，血雾将二人包裹其中，白徵催动咒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很复杂的符。血雾弥漫，汇聚成一条血色河流，穿越过沧海桑田，再回神时已是春色煦暖。

“诶我们怎么？”一出声魏舒就觉得不对，是一个女子的声音，身侧的人也不是白徵，他负手而立，凝望这小窗里透过的春光，红衣无声垂落在地上，银发被束在脑后，身影无限寂寥。

良久，那人转过身子，一张妖冶又肃穆的面容，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扬，血色双眸却温柔缱绻，高挺的鼻梁下薄唇轻启，“阿溟，我没有别的办法，”声音如泠泠泉水，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决绝。

魏舒还懵着，“自己”却开口，道：“不论如何，如果你一意孤行，天道不会容你。”声音里带着神女独有的冷冽，语气生硬。

对面的男人轻笑了一下，缓缓抬眸，一滴血泪滴落，魏舒不知为何心里难受，他知道那不是他自己。又听见对面开口道：“可如今你身归混沌…”

还说了什么已经听不真切，一转眼是另一番景象。

红衣人衣袍猎猎，站在藏书楼顶，脚下的衣祈山谷燃起熊熊烈火，“自己”一手执剑，冷冷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你会下地狱的。”魏舒听见“自己”开口说道，

“哦？谁下地狱还不一定。”眼前的男人冷笑着，眼里闪过嗜血的残芒，“看看这些人，都因你而死，至于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阿溟”看见整个寨子被浓烟笼罩，无数人丧生火场，“你这个疯子，颠倒黑白，是非不分，我真应该早早杀了你。”

“哈哈哈——收收你的伪善吧，你别以为我不敢弑神。”对面的男人神色偏执，血雾从山谷里奔涌而下，整片天空都被染成血色，山中的野兽发出怒吼，只要吸入血雾，不论是什么生灵都会爆裂而死，“自己”提起剑，划出一个结界，冷冷地盯着对面的男人，抬手，准备了结这一切。

“夫君——夫君——”一女子跌跌撞撞地从林子里跑出来，已然泣不成声，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小婴儿安静地啃着手指，看头顶上天人交战。

对面的男人动作一顿，视线移到那女子脸上，

“南烛，你...你快回去，马上，马上就好了。”

“夫君——”，那女子跌跪在地，满面泪痕，“不要再杀人了，我求你，我求你…溟女，溟女娘娘，求你放过他吧，他不会再杀人了，溟女娘娘…”说着叩起头。

“你求她作甚？！她不过是一个没有心的神像，阿烛，听话。”

“自己”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人，像在看一只蝼蚁，提剑的手没动，另一只手抬起，指向那名叫“南烛”的女子。

“不要——”对面的男人和魏舒异口同声。

血雾翻滚着包裹住“自己”，却被轻轻挡了回去，对面的男子受血蛊反噬，喷出一口鲜血。

“夫君！”南烛爬起来，焦急地看着屋顶上的血衣男人，却被一人挡住去路。

“手下留情，”温柔如春风的声音传来，那人挥动手中折扇，血雾退散大半，起身飞到屋顶，扶起跪地不起的红衣男人，撩袍跪下。

“溟女娘娘，在下求您，放他一条生路。”

“浮生，你也这般糊涂？”

魏舒心中震动，他看那扇子只觉得熟悉，不曾想这人是若浮生。

“娘娘，人有七情六欲，妖亦有，世间能摒弃这些的，只有身归虚无的上神们。浮生斗胆求溟女娘娘，给巫祈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毕竟，毕竟时日无多。”

溟女深吸口气，看了眼地上抱着婴儿的女人，一言未发离开。

眼前又是一片黑暗，魏舒这才知道对面那红衣男子竟然是巫祈，而绿衣男子果然是若浮生，看来他们是旧相识。

几个呼吸后，眼前的景象又清晰起来，可这里已经变成人间炼狱。

大地从山脊断裂，岩浆喷涌而出，涌向山下，人们尖叫逃窜，却最终被火焰吞没。

不止衣祈，大□□境俱如是。各种妖物从地缝里逃出，撕咬着手无寸铁的人族，又瞬间被火焰吞没。有人为了活着，不惜卖儿鬻女，以换取一张饼、一口水。人皇派遣军队赈灾，但几十万人在惊涛骇浪中丧生，人、妖、牲畜为了活命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却最终倒在尸山血海上。

魏舒感受到了溟女的悲恸和愤怒，从云层下来，一劲掌风将一半藏书楼削去，

巫祈接下一掌，瞬间跪地不起。

“这就是你说的将功折罪？你的办法，就是把人间变成炼狱？”溟女冷冷地质问。

“我…”巫祈一开口，鲜血涌到气管里，“我不明白，为什么衣祈山注定倾覆？为什么人不如妖强大，不如妖长寿？为什么我爱的人，死于非命？”

溟女闭了闭眼，在巫祈选择与南烛在一起时，一起覆灭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但她不忍说，看着面前跪地的男人，流露出只有神才有的悲悯。

“巫祈，这是你的选择吗？”

“是，请溟女娘娘成全。”巫祈仰起脸，两行血泪下却是释然的笑容，他祈求地看着溟女。

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落，魏舒抬手拭去，却无影踪。

她指向巫祈，心里有从未有过的犹豫，神力灌注在指尖，巫祈缓缓起身，长开双臂，整个身体悬在半空，阖上双眼。

一束金光穿透云层，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周遭似乎安静了，人、妖、兽都抬头看这神迹。

一颗血红的妖丹浮现半空，里面黑色的暗纹涌动，巫祈痛苦地仰起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无声地呐喊。

溟女任凭泪水如决堤般滚落，闭目，

神啸惊天动地，万年大妖的妖丹被溟女打入地底，贯穿地壳岩石，被直直地钉入地底。

“不要——”若浮生腾空而起，向那束金光飞去，上古神的光芒灼得他睁不开眼，裸露在外的皮肤被金光灼伤，身后的衣料已经燃起三昧真火。

巫祈睁开眼，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看向他，薄唇轻启，被金色的热浪裹挟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束金光渐渐暗淡，光束中的红衣人却永远消失了。

天上下起红雨，顷刻间又雨过天晴，世人见到了久违的阳光。

若浮生落地，冷冷地看着半空中漂浮的溟女，

“娘娘，”

溟女置若罔闻，

“娘娘，阿若，再也没有朋友了。”

溟女神情微动，俯视着那人，后者才惊觉溟女满面泪痕。

大地似乎停止了震动，原本喷涌的岩浆回到了地底，嚣张的精怪也不见踪影。人族似乎获得了生存之战的胜利，劫后余生的喜悦里还有对故人故友的追忆。

溟女看着悬日，伸手，阳光从指缝穿过，照射在她金色的眼眸上。

那天，人们听到第二声神啸，有悲悯，有不甘，有恨亦有爱。

…...

后来发生了什么魏舒不记得了，再醒来时，自己躺在草席上，白徵在一旁打坐养神。

“你醒了？”白徵扶他起来，

“你，”魏舒不知如何开口，他想问白徵是否看到了他所看到的，

“我在那场，那场梦里，我是巫祈。”白徵垂眸，悲伤笼罩着他们。

巫祈、溟女、若浮生在十万年前发生的事情，史书上没有任何记载，而如今只有他二人知道真相。

“不，还有一人知道，”魏舒开口，

“谁？”

“若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