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魏舒一言不发，白徵也不打扰他，他知道有些事情，只能一个人掰开揉碎了咽下去。

寨子里家家户户门前点了红灯笼，站在山坡上看，宛如一条火龙，一直蜿蜒到大山深处。还有五日就是新年，这几天寨子里有流水席，沿着冺溪摆开，魏舒刚回到寨子里，就被叫去吃酒。

年前猎得的奇珍异兽被族人扒皮抽筋，用盐腌了几日，今晚开坛。肉里的油脂被火一烤，滋哩啪啦地冒着油，再加上调味的草药，已然是一顿丰盛的宴席。杀年猪的血也没有白费，在高汤里滚了一道，柔嫩鲜滑，这是一年里只有今天才有的美味，族人怕他吃不惯，往上多浇了一勺浇头。

白徵坐在上首，寨子里的男女老少随意谈起一年的家长里短。南关王城里买回来的饴糖和各种玩意儿被分给孩童，小娃娃们有些害怕白徵，只敢小声道谢。他们倒是不害怕魏舒，抱着魏舒撒娇让他变“活蚱蜢”的戏法。魏舒被一群小孩子簇拥着，到空地上变“戏法”。

他近日一直在修炼那本「六神纪」，所谓瓶颈没有困住他，反而顺其自然地练到了第三重。

火星子在灯里发出噼啪声，漂浮在半空中，缓慢地向寨子中心飘去，落在魏舒指尖。

起初只是一两只火蝶，慢慢地火蝶汇聚到一处，隐隐的显出龙角。温暖的火光照亮魏舒的面容，褪去了少年人的懵懂，沉静的金眸注视着火光，手在半空中游走，火龙仿佛找到了“龙珠”，随着他去的动作左右摇摆。

寨子里的人都被这冲天的火光吸引，纷纷停箸，欣赏着难得一遇的美景。

魏舒抬手，火龙缓慢地向高空游走，

“砰——”，火龙在空中炸开，如繁星璀璨，又落下火星点点，消失在寒冷的夜里，

“哇——”孩子们扬起小小的脑袋，跳起来够天上的火星子。

白徵微笑地看着火花中的那人，

“族长，想必你们在城里也听闻了。”白参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白徵身边，

“呵，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我怎会不知？”白徵看了白参一眼，眸中的森森寒意让白参心惊。

“老夫知道了，族长放心。”白参的声音消失在夜色中。

一场流水席在烟火中落幕，这样的热闹明天有，后天还有。山泉水万物不争得流过了千年万年，每年都承载着平静和安宁奔流不息。

魏舒回了竹楼，换了常服，撇到角落那根红缨枪。钨钢做的枪头冷冷地凝视着他。手指拂过枪杆，尖端与枪杆连接的地方被同样用钨钢铸造的圆环紧紧连接。

魏舒握住尖刃的下端，微微使力，连接处微微晃动，取下圆环，整个尖刃被取下来，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将整杆枪倒过来，掉出来一块金属，掷地有声。

魏舒拿起，从怀中拿出另外一半，合上，严丝合缝。

司马符用这种方法将整个虎符交到他手上。

一半虎符就能调动一城兵马，整个虎符合天下为一，可号令三军。

魏舒吃的那块云卷酥，刚咬下去就意识到不对劲，什么东西被包裹在云卷酥里，他抬眸看向司马符，后者不急不慢地咀嚼着，面无波澜。他只好将那东西含在嘴里，还好有白徵过来“捣乱”，才让他有机会将一半虎符藏到身上。

而此前，司马符用红缨枪将另一半虎符交给他。如果他没有买那杆红缨枪，就会有一半虎符流落在外，也就不会有后来的芦苇荡血洗。

魏舒感到一阵恶寒，司马符宁愿冒着一般虎符流落在外的危险，也要兵行险招，可见他已经身处绝境，否则不会用这么弯弯绕的方法。

如果这一计划失败，必定有人用一半虎符调兵遣将，他魏舒就有机会被启用勤王。而如果计划成功了，魏舒就掌握了天下兵马，就算师出有因，就算是造反也没人说不。

“造反？！”魏舒突然想到什么，司马符将这东西给他，莫不是让他...

“吱呀——”白徵沐浴出来就看见魏舒在窗边出神，“想什么呢？”

魏舒收回思绪，指指桌子上的虎符。

白徵看见两半兽型的铸铁，心中一震，“这是，虎符？”不确定地问。

魏舒看着虎符点点头，“云文螭不要天下，却要这天下乱。陛下也知道了啖肉长生的传闻，连他都知道了，想必外面已经…”

白徵在魏舒面前坐下，良久没有说话，冬季的月光冷森，在地板上投下二人长长的影子。

“小舒”，白徵垂下眼眸，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握住他的手腕，“明日我带你去藏书楼，你想知道的都在那里。”

第二日，

二人从竹楼后面的温泉进山，走到静思潭，原先花里胡哨的东西被白徵命人拆了，静思潭又恢复了静谧的样子。

魏舒看着潭水，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上次来这里已经快两年前了。

“从古至今，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头百姓，都在追求长生。谁能迈过时间的坎，谁就能掌握天下。”白徵站在一块巨石上，俯身看着潭水说。

“但云文螭意不在天下，总有人不想要长生。”魏舒说道，比如他自己。

“小舒，”

“嗯，”

“如果，如果如今的局面与衣祈山的前尘往事有关，你”

“你也说了，是前尘往事。”魏舒这些天知道白徵在躲着他，不想带他探寻云文螭的秘密。思来想去只能是与衣祈一族有关了。

“小舒，我还不确定事实究竟如何，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云文螭对我族应该十分了解。”至少他知道如何取出一个大妖的妖丹。

魏舒停下脚步，仰头，白徵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白徵，我曾发过誓，会护衣祈山周全，不会食言。你当初也是看中这点，才放我进山的，不是么？”魏舒平静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

“是。”事到如今，白徵无话可说。

二人后程沉默地赶路，在晌午之前到了藏书楼。

藏书楼一共七层，灰色的墙砖隐藏在丛丛树影之中，等人发现时已经近在咫尺，仿佛一个林间巨兽在暗中窥伺。

白徵拨开杂草，周身散出血雾。过了一会儿，沉重的石门从里面打开，沉重的石头划过地面，发出可怖的声音，里面黑洞洞的。

“走吧。”白徵的神情恢复了平静，对魏舒歪了歪头，说道。

二人进入藏书楼，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预想中的黑暗没有维持多久，他们所站立的地方开始闪烁微弱的烛火，白徵在前，魏舒在后，所走过的地方被应声照亮，不一会儿，整个石楼被照得灯火通明。

魏舒抬头望去，每层中间镂空，四周用木板搭起楼梯和长廊，周围的石壁凿了孔洞，数以万计的藏书陈列其中。

二人拾阶而上，木板发出轻微的声音扬起灰尘。这里似乎很久没人来过了。

“白徵，你小时候在这里读书么？”魏舒想起他说过九岁后的事。

“嗯，我在这里闭关。”白徵说。

“噢。”魏舒好像触碰到了他不愿提起的事。

“九岁以后白参把我关在这里，读书，练功，吃饭，睡觉，直到十七岁，开始处理族中事务，我才回到寨子。”白徵向他解释。

“这么多年！这里的书你不会都看过吧！”魏舒看着石壁上的古籍，捏了把冷汗，还好自己不是白徵，不然会被读书逼疯掉。

白徵点点头，“所以，你要找的东西，都不在这里。”

二人走了两柱香的时间，终于走到了木梯的尽头。

魏舒说不上来，总觉得有些熟悉。

凭栏往下看，底下的烛火已经熄灭了，黑洞洞的。魏舒后退回来，身体靠在石壁上，看向白徵，这样的情景他幼时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每每孤寂无趣的时候，想必他也会一步步走到最高的台阶上，静默良久后，再一步步走下去。

白徵手指拂过石壁，

“小舒，你别靠在这里。”

还没等魏舒反应过来，白徵巨大的掌力打在石壁上，身后纹丝未动，衣祈人血的异香却异常浓郁。

魏舒看着他完成血的献祭，身后石壁缓缓打开，露出一扇木门。

魏舒与白徵对视一眼，推门走了进去。

门后的景象，魏舒这辈子都不会想到，也不会忘记。

半间暗室，窗户开得极高，阳光从孔洞里传过来，照到对面的墙上。

一张书案，一把圈椅，一个书架，一张草席，别无他物。

白徵侧过身，眼眶微红地看着魏舒，一挥手，原本空空如也的房间里铺满画绢。魏舒拈起掉落在脚面上的一张细看，

“相见时难别亦难，…”这是，情诗。

一张张看过去，有的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有的上面却密密麻麻写满了相思，只是浓墨重笔处几个涂改，显得面目全非，看不清内容。

魏舒去看那副摊开在书案上的画，画未完成，好像是一个女子，一旁题了两个字，“南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