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舒他们到时,竹楼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老人有孩子,还有许多风尘仆仆特地赶回寨子的人,他们的脸上一半庄重一半期待,去年祈召的时候,白徵对外说是闭关,只有族中长老知道他已经离开衣祈山,后来他们又以为白徵死在了外头。
但祈召就是祈召,不论有没有族长,这个节都会过下去,就像衣祈一族也经历过战乱和族中人丁凋敝的日子,但每年这个时候,不论族人在何方,都要回来聚到族长竹楼前面,过一过祈召节。
白徵深吸口气,握着魏舒的手有些颤抖,再睁眼时,已经恢复了一族之长的威严庄重。
竹楼的门缓缓打开,一个白发血衣的人从黑暗中缓缓走出,带了银质面具,十二根可怖的獠牙和头顶的龙角,昭示只有族长才有佩戴此面具的殊荣。
“叮铃,叮铃…”每走一步,便发出清脆的响声。
坐着的,蹲着的人们不约而同站起来,白徵从面具的小孔里俯视着他们,族人也感受到了略带威压的视线。
魏舒没有迈出门槛,他在等着从旁门出去。
前面的人停下,簇拥着他的族人也停下。白徵回头,龙角獠牙疑惑地看着魏舒。
下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族长怎么突然不走了,向这边张望。
龙角獠牙歪一歪头,有些不耐烦。
“呼——,好吧。”魏舒满头黑线,认命地走出竹楼,胸前和腰间的银饰叮里咣当,全族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魏舒身上。直到魏舒在白徵身后站定,祈召仪式才继续进行。
血色长袍上镶嵌了宝石和鸟羽,肩头纯银铸造的龙角鹿头口中衔着红玛瑙珠子。
白徵在空地上绕场三周,芦笙的声音响彻天际,他走过的地方族人无不匍匐身体,致以衣祈族最高的敬意,怀里抱着幼儿的女人将孩子高高举过头顶,白徵修长的手任由孩童握着,黑色的咒文缠绕到指尖,血雾蔓延,七个长老也在黄铜碗中歃血,衣祈山谷内弥漫着衣祈人血液里独有的异香。
怀中的婴孩不哭不闹,黑色如葡萄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看着白徵,白徵似乎被触动,魏舒看见他的背抖了一下,“他在笑么?”魏舒这样想着,那人却突然回头,龙角獠牙面严肃地盯着魏舒,“好吧好吧,不笑你了。”魏舒用表情道歉。
“也许,这就是衣祈人的祈福仪式把,为年幼的孩童祈求族长的祝福。”魏舒心下想着,跟随绕场的队伍回到空地中央。
芦笙停了,众人都等着白徵的下一步动作。
此时月亮从山坳里升起,莹白的月色没有一丝云霭遮挡,整座山谷松涛竹啸,隐约间有嚎叫的声音。
白徵接过铜碗,龙角獠牙面的两个黑洞逡巡众人,
“起!”
铜碗里升腾起血雾,腕间黑色的刺青快速扭动,山谷里的钟声顿时回荡不止,比魏舒第一次来时更急切。
“有东西在靠近!”魏舒觉得大地在隐隐震动,刚想拔剑被一旁的族人按住。
白徵仍保持着刚刚的动作,丝毫不见慌乱,魏舒放下心来。
动静越来越近,不断有豺狼虎豹的嚎叫响彻山林,衣祈族人栖居在山谷内,前山和后山的树丛里泛着一双双幽森的绿光。婴儿好像感知到危险,瑟缩在母亲怀里小声啜泣,而在场的族人好像十分兴奋,在期待着什么,像两边的山林张望。
野兽越聚越多,有胆子大的从林子里跳出来,但在半空碰到血雾就炸开了花,粘稠的血浆飞溅。
山谷里的钟声越来越急,已经有体弱的人蹲坐在地上,但没有人离去,都在期待着白徵。
寒雾无声无息地从深山里蔓延过来,族人有一瞬间的惊愕,林子里却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一炷香后,白徵摘下覆面,
“结束了。”晦暗不明地看了眼山林的方向,撇下众人回了竹屋。
族人却没有各回各家,成年男子打了火把,赤裸上身,成群结队地钻进林子,老人小孩则等在寨子里的主路上,翘首以盼着战利品。
芦笙和人声渐远,竹楼又恢复了平日里冷清的样子。月上中天,后山变成黑色的巨人,巨人肚子里隐约可见一条断断续续的火龙。
魏舒心里有些不舒服,便同一众长老打了招呼回去睡觉,
“魏小侯爷,”
魏舒不知白参为何叫住自己,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劳烦你照看着他。”
“嗯,放心吧。”
屋里点了小灯,山里的声音像远方的呢喃。魏舒楼下楼上找了一圈,没发现人影。拿了披风从后门出去。
果不其然,那人在后山温泉。
“这是怎么了?我们的族长大人怎么躲在这里?”
那人不搭话,反而往瀑布游得深了些。
魏舒脱了鞋袜,温度微烫,“嘶嘶哈哈”地走到里面,
“为什么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白徵摇头,看向魏舒的眼神温柔缱绻。
“小舒,其实,你闯进寨子那天,是我头一回杀人,”声音有些低沉,“我有时在想,我们和那些野兽有什么区别?”
魏舒沉默,他杀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被世人叫作“人屠”已经好多年了。
“有区别,”
白徵等着他的下文,
“有的人,连野兽都不如。”
过了一会儿,身侧水声哗啦哗啦,白徵上岸往竹屋走去。
“唉等等,披风——披风——”
魏舒想必那句话惹他不高兴,算了,他一个威风凛凛的族长,哪会和自己计较这些?
第二日一大早,族人就把在山上“猎得”的野兽处理好,分门别类地献给族长和魏舒。可白徵一大早不知哪去了,魏舒看着被扒皮剔骨的野兽,也不知如何处理。他一向不爱野味,总觉得这东西是属于山林的,他无福消受。最后怎样抬过来的,又怎样抬回去,全部分给了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