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舒透过烛光映在屏风上的影子看那女子，身姿纤细却从容不迫。

“舒儿来啦，”是清冷悦耳的女声，“快坐”。

魏舒这才注意到屏风外侧一张软席，搁了一张矮几。魏舒跪坐在席上，隔着那晦暗不明的烛火，试探地唤了一声，“母亲”。

那女子似乎有些意外，提笔顿住了，发自内心地叹息，“二十多年过去，我儿已经成人了。”似乎有些哽咽。

“母亲”，魏舒已经泣不成声，“母亲。”只一遍遍地唤着。

女子站了起来，走近屏风蹲下，仿佛要好好看看魏舒，指尖抚过魏舒的影子，“好孩子，别哭，你哭了为娘也想哭。”

“娘——，这些年你去哪了，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还有我爹呢？外面的结界是怎么了？”魏舒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

那女子莞尔，身体轻靠在屏风上，与魏舒就着烛光说话。

“舒儿，为娘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西窗飘雪，白徵往一旁挪了挪，靠在窗棂破损的地方，看着海面上的雪花消弭无形，这是他人生里的第二场雪，雪光照亮了夜色，殿内灯火如豆，他也想起自己的娘。

都说人死后会去往另一个世界，她在那里想必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生儿育女，年华老去，含饴弄孙。

自嘲地摇头，伸手一片鹅毛般大的雪花落在手心，指尖微动，雪花保持着雪的形态变成雪精，又一抬手，终于消弭不见。

这场雪来的没由头，就像最近发生的事一样，一场大雪就这样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掩埋了一切声音，唯有寂静与诸君共享。

天色泛起靛蓝，海面结了厚冰，落下的雪不再融化，而是层层堆叠，洁白点滢。

白徵想到什么，殿内却传来声音，

“母亲！母亲——！”

屏风器物倒地的声音让白徵慌了神，推门而入，看到魏舒紧紧抱着一女子，只是，那女子面容苍老如八十老妪，裸露在外的那双玉手虚握着一只笔，昭示着女子曾经绝世的美貌。

“母亲，你醒醒，”魏舒小心地捧着那女子瘦弱的躯体，“娘，不要丢下舒儿，娘。”

白徵上次来时虽然不敢直视真神容颜，却知道她是那样一个才貌双绝不该存在于世间的女子，也是那是对她的身份有了新的猜测。

旭日初升，阳光一点点爬上深山，带着时间的斩钉截铁，爬上大殿的阶梯。

怀中的女子面容逐渐舒展，变成往昔的样子，眉间一点红，鼻梁的弧度与魏舒别无二致。整座大殿在阳光下变得脆弱透明，那些悬在房梁上未干的丹青消散在风中。

“不要，不要，不要带走我娘！滚开！”魏舒将身上外衣脱下，裹住那女子的身体，为她遮蔽阳光。

可终究是无用的。女子的躯体越来越轻，悬浮在空中，整座大殿已经了无影踪，魏舒看着头顶的天光，第一次感到有些东西的残酷无情。

直到她的身躯最终消散，无数细微的能量在阳光下崩解，最终归于天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魏舒伸手，仿佛要接住什么，可如流沙拂过掌心，终是一场空。

整座大殿都消失了，所有关于她的痕迹都消失了，世人以前不知道她，以后也不知道她。世间最后一位上古神溟女经历了数万年黑夜的轮回后，坐化于天地间第一缕晨光里。

魏舒垂头看着手中的那只笔，地上散落了一卷书页和一幅卷轴画。

魏舒展开，画上一个女子身着粉衣，明眸凤颈，眉间一点红似朱砂，双目微垂，金色的瞳孔温柔地注视着玩耍的孩童。那孩童手里拿着竹枝马，另一手被女子牵着，脸上是无忧无虑的笑容。

魏舒看着画，泪水滴落在卷轴上。那时她的母亲为她留下的念想，她也想像寻常人家的母亲那样，牵着幼童玩耍。这是魏舒无数次幻象的场景，手指轻拂过那女子的衣袖，昨夜的温暖仿佛还停留着。

白徵蹲下，拾起那卷书册，“上回我误闯神殿，她让我给她带些寻常纸笔，想必那时她已经知晓了今日之事。”

魏舒将卷轴贴近心口，恋恋不舍地轻轻嗅着，像一只小兽。结果白徵递来的书册，「六神心经」。溟女已经大致和他讲述了事情的脉络，想必这是一个母亲在与世长辞前，为自己的孩子留下的最宝贵的东西。

“魏舒，溟女是为了救我，才损耗过多神力的。”白徵轻轻为他拭去眼角的泪，一字一句庄重地说。

“母亲将经过都告诉了我，这方神山本不属于这方天地，她在上古神妖一战后便一直守在这里，已是强弩之末。你不必自责，如果没有你，不知我此生是否还能见到她。而且，母亲在故去前告诉了我一些事，这件事仍在继续，并且连母亲也无法解决。

也许从最开始，我们就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