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人都知道,邓仲这是把生的希望留给他们,自己选择赴死。他们谁也没进过西海,更没见过壑都。海水后退引发整个大陆的干旱已经开始了,这个时候去西海腹地无异于赴死,对帐外那个瘦瘦小小的账房先生的背影投去敬意。
众人约定,明早出发。邓仲、速撒、紫彪去西海寻人,刀邝留下接应,其他人护送帅印下江南找李岳。
“如果此生还能再见,一定好好坐下喝一杯酒。”裴肃以茶代酒,敬邓公一行和刀邝。
“一定,一定,刚结识就要分别了,各位义士各自珍重。”刀邝不善言辞,只能将祝愿在一碗清水里送入己腹。
老邓也有些动容,上次这样的场景是魏川出征,那时他也才三十有余,一转眼自己也是一个糟老头子了,“裴肃,帅印就交给你了。”皱纹纵横的老眼里闪烁着光芒。
裴肃捂住心口,将两枚钮印紧紧贴着自己的心脏,这是北漠人最高的礼节,表示会用生命护送帅印。
一行人各奔东西,魏舒被软禁在壑山上。虽然边临下令魏舒想去哪里都可以,但一旦他想去开阔临近海面的地方,还是会被“劝服”回来。
边临这个兔崽子每顿饭都给他下了软禁散,这东西平时没什么,但魏舒此时体内两种力量莫名其妙地对抗着,如果不是他的意志力,很可能就要交出身体权力了。
可偏偏这软禁散下得重,魏舒整日里晕晕沉沉的,使不上一点力气。但边临这样自己也有过错,明知他没有安全感,如果当初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可能也不是这样的结果了。
魏舒一边想,一边感叹当爹不容易,还好自己的便宜爹去得早,不然以前几年魏小侯爷的混账,还不知道要多鸡飞狗跳。
可抑制这么着也不是办法,白徵还生死未卜,边临那小子明显没有上心去找。他隐约觉得边临很不喜欢白徵,尽管白徵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可这不是对救命恩人该有的态度。
魏舒虽然不能出去,但这几天也没闲着,将整个壑山的房间和守备都摸了个透彻。出了云文螭在哪他还不知道,整个壑山大抵可以分成三个部分。
当初他和白徵去看临渊阁斗兽的场地是壑山的外门,现在都是守卫和低阶修士的住所。他和白徵被抓走的地方才是壑山的要地,所有房间都是山体内部的腔隙,只有一扇低矮的门与外界链接,虽然边临允许他随意走动,但他不被允许进去。
魏舒依稀印象里面有石台和奇怪的装置,长长的管道和像血液一样的东西。这些印象好像不是他的记忆,具体从何得知的已经不知道了。紫彪也说过云文螭从东陆迁到壑都的一大原因,是东陆有一群求长生的修士,与前朝还有些瓜葛,魏舒推测这里很可能是云文螭修炼长生秘术的地方。
最后一层是临渊阁长老的地盘,那里连边临也不能随意进入。临渊阁原本有一左一右两大女护法,按照紫彪的说法,正是她和魏舒的娘。听下人说,云文螭这人十分奇怪,最上面那层出了他从不见任何人走动,这护法住的地方也就只有云文螭一人。
其实魏舒对云文螭很是好奇,他不明白他究竟要做什么,直觉此人所图甚大。如果只是求长生,他已经做到了,魏舒亲眼见他吸干了一个修士的精血,原本干瘪的面容瞬间变成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若说此人图谋天下,魏舒也是不信的。只要他将掌握长生秘术的事散播开,天下人自会给他卖命。魏舒看不懂他,他比宫里那些不阴不阳的人更难看懂。
“师父。”
边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去找师傅,下人说你在这里,我就找来了。”
魏舒毫不意外,这几天边临像长在他身上一样,让他不禁好奇,边临似乎在临渊阁地位不低,但似乎很闲,“找我什么事?”
边临愣了一瞬,旋而绽开一个笑容,“我想让师父看我练剑,师父好久没看我练剑了。”
“好啊,让为师看看你长进了没有。”
边临带他来到一处高处,身后就是几十丈的海水悬崖,壑山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在海上行进,习习海风吹着很是惬意。魏舒找了块大石头,歪歪斜斜地靠着。
边临捧出「无忧」,寒芒出剑鞘,少年的锐不可当是无忧的剑语,起手式剑指西虹,蜿蜒绝壁,魏舒当初创造这套剑招时,就是在一处开阔的崖壁上,也是这样的夕阳如虹,少年人却不见日暮西山的心境,全是对明天的憧憬。
剑尖在地上划出如满月的弧线,迸发出电光火石,腰肢扭转回首直刺敌人面门,这招魏舒很没品地起名为「欲擒故纵」,通俗点就是回首掏,但锐气避人的剑气让此招不见猥琐之气。
那时魏舒喜欢在林子里练剑,此招一出,方圆几十米的树都遭了殃,叶子扑扑簌簌,温柔得与少年锐气形成对比。之后,剑招急转直下,从攻击上首变成攻击地盘,腿扫劲风,叶子还未落地就被剑气扫起,打了旋冲上天空,原本无法避免的结局被逆转,落英飞舞,中间的少年腾空而起,温柔地接住落叶,衣带上不沾一丝尘土。
魏舒看着边临习剑,仿佛看到那时的自己。但这孩子没什么福气,小小年纪背负太多血海家仇,他的剑招比魏舒更狠更凌厉。
魏舒将全身的气血逼到丹田,体内两股力量果然收到波动,开始沸腾不安。
一个滑步已至边临身后,虚握住剑柄,引导「无忧」气贯丹田,人剑合一。无忧仿佛受到感召,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临儿,习剑不是为了杀,而是止杀,剑是一个可以格挡杀招却不至损的兵器,杀意太重,反而着了道。”
边临感觉到手背上微凉蛾皮肤,还有身后瘦弱的身躯。有人告诉他,他的师父从那次静思潭后,就不再执剑了。他眼眶有些湿润,“师父,”
“嗯?习剑要专心,要感受剑意。”
边临收回心思,他不曾感受过剑意,从魏舒告诉他这柄剑叫「无忧」起,他就不想感受剑意了。
此刻,魏舒带着他重走剑招,手里的剑不再是一把兵器,而是寻常的柳条树枝,正如他幼时魏舒来府上教他习剑一样。
剑招走完一遍,二人停下,魏舒有些气喘,头上遍布细密的汗珠。他强行运气引得体内的力量对抗软禁散,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边临看着魏舒趔趄,想伸手搀扶,却被魏舒说不用
“师父,我找到白衣祈的消息了。”
魏舒原本没了力气,听闻此却顿住了,“他在哪?可还活着?”
“他已葬身海底,手下找到了他的竹笛。云文螭已经用锁妖阵封锁了整片海域,就算他还没死,也上不了岸。”边临说这话时眉间的戾气让魏舒惊了惊,
“哪片水域,我要亲自去找,活要见人,死…”魏舒有些说不下去,
“不可能!”边临像受了什么刺激,“师.父,他活不成了,他必须死,他死了,云文螭才能成功,你才有的活。”
魏舒推开边临的手,“我不知道你们在图谋什么,但我这些天一直在教导你,你去看看西海崖变成了什么样子!参商传信整个东南都开始大旱,你还觉得云文螭是个正常人吗?他就是个疯子!”
边临如五雷轰顶,他的师父都这样了还是不要命地要去找他,随即怒极反笑,“疯子?他是疯子,你和我又何尝不疯?师父,在你心里,我只是你随便捡回来的阿猫阿狗!你宁可把我一人丢在这儿,也要去找他?”边临涕泗俱下,将无忧架在自己脖子上,“师父,你不该捡我回家的,捡了我又丢下我,既然这样,你杀了我好了,就当固城晏家全门被灭!”
“你,你要自戕?!好啊,你真是我的好徒弟,”魏舒也被他气得不行,他辛辛苦苦捡来的徒弟竟然要去寻死,只是因为自己让他在衣祈山疗伤就要寻死,“错全在我,边临,错全在我!”
“不是的!师父没错!”边临只是想吓一吓魏舒,没想到魏舒的反应这么大,觉得自己玩笑开大了,忙收了剑要去抓魏舒的手。
“既然我有罪,那我就去赎罪。我下地狱给你赔罪,但在此之前,我要找到他,我不知道云文螭想干什么,但没有他云文螭也做不成,所以,他不能死。”
魏舒说完,转身加速奔向悬崖,
“不要!”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耳侧只有猎猎风声,
“白徵,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