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一粗布衣衫男子看着城楼上的「广陵」,往下拉了拉草笠,挑着竹担入城。
江南的春来得早,城门口贩春菜的小贩挤在墙根下,破布上是新摘的菜芽,男子走上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一番,在激起众怒之前结束采购,满满装了一箩筐,又走回城门,验了文牒朝城内走去。
进门李岳将菜筐放到厨房,骂骂咧咧地走进里屋。
一人在躺椅上翘着脚,手里拿着时兴的话本子,津津有味地嗑瓜子,瓜子皮在地上开了花,李岳怒上加怒,“我辛辛苦苦去外面买菜,你在这儿倒是惬意。”
“我这不是让你借机打探消息嘛。”躺椅上的人换了个姿势,背对李岳。
“什么打探消息,你就是馋,什么要吃最鲜嫩的春菜,还要吃上面带露珠的那种,馋不死你。”
“啧,说话恁难听呢。给你的活儿做了么?消息打探到了么?”
李岳拿了笤帚簸箕收拾一地瓜子皮,哼了一声,
“打探到了。”
魏舒一骨碌从躺椅上爬起来,
“打听到什么了?”
“邓公明日就到,治你的人来了!”
“什么?!明天?!”魏舒一骨碌爬起来,手里的话本子扔给李岳,后者脸上忍着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是夜,府里鸡飞狗跳被魏舒折腾得不得安宁。第二天众人顶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迎接邓仲一行。
魏舒时常想他爹从哪弄来这么一个账房先生,干巴老头生气时吊起眼梢像个饿死鬼。幼年魏舒被抱到宫中抚养,与魏家人断了联系。参商建立时祝翁耜把魏家旧人笼络回来,老邓只身进入当时沙匪横行的西昌,为了永安侯打赢的第一仗蛰伏七年。
邓仲从马车上下来,一见魏舒老泪纵横,拉着左看看右看看,从壑都回来后魏舒像变了个人,原本劲瘦的身材更加瘦削,一副油尽灯枯的样子。魏舒像块猪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道:“这老家伙瘦得像老鼠干还好意思说别人。”
邓仲的车队占了整条长街,为避免瞩目上面盖了黑色的毡布。魏舒一头黑线,这样不是更引人瞩目?
哄着邓仲入府,其他车从后门拐进来,停放在魏府后院。魏舒眼神示意李岳,后者心领神会。
邓仲西域一行不是没有收获,傍晚魏舒随他去看几大箱货物,鹅蛋大的夜萤石,虽然没有在琉光城所见震撼,但也价值不菲。更有些珍稀药材,魏舒看了,让李岳搬到他房里。
“几日不见,小侯爷开始研究医道了?”
“哈哈,颇感兴趣、颇感兴趣而已。”
十几车东西被一一归置,魏舒将李岳列的名状给老邓看了,皱巴巴的脸上又多挤出两道褶子。
“嗯。”沉吟良久,“可惜了。”
参商建立之初,天下初定,但在平静之下观浪涛汹涌才是大雍能臣的本事。老皇帝杯酒释兵权,就有不甘之人进入暗流,参商是暗流中的一张网,天下不得志之能臣尽入肱中。祝翁耜在时他们不敢造次,一朝祝老倒台,被削了职的魏舒压不住他们。
断臂自保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
邓仲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很是欣慰,感慨道:“老啦,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听说你收了个徒弟,在哪呢?刚刚那个?”
魏舒知道他误会了,喃喃道:“不是,”
看着老邓希冀的目光,魏舒低下头,“我徒弟跑了。”
“跑了?!”“嗯,跑了,还没找到。”
邓仲鄙夷地看着魏舒,他这师父怎么当的,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娃宁愿跑了也不愿意留在魏舒身边。
魏舒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你别想了,事情没那么简单,人呢?”朝邓仲身后张望,“快让我看看!”
走廊尽头一中年男子被李岳牵着进来,拿了块方糕边走边吃,在魏舒面前站定。
魏舒看着他,眼眶不自觉湿润,试探地叫了一声:“速撒?”
那人有一瞬怔愣,随即又啃那块啃不完的方糕。
“从西昌出来就不认人了,也不记得之前的事,唉,对他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魏舒点头,让李岳带他下去休息,直到人在走廊尽头不见踪影才收回目光。
回房时,一人站在廊下似在等他。
“这么晚了为何不去休息?”
魏舒面容和煦,廊下少年却诚惶诚恐跪下,“奴在此等候主人。”
廊下之人是那少年,被邓仲错认成自己徒弟。
魏舒看着他和边临一样年纪,不禁忧心,派出去的隼主找遍了大雍,“这孩子能去哪呢?如果一直找不到那就……”,魏舒一颗心沉下去。
地上的人看着魏舒面色不愉,以为是自己的缘故,身子更加卑微。
魏舒看他一眼,“你,进来。”
少年从地上爬起,跟着魏舒进了房门,他不敢抬头,青灰色地砖上纤尘不染,淡淡的药香钻入鼻孔。
“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魏舒若有所思地手指敲着扶手,“你家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