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僧服斗笠,稳立船头,背上一把纹饰繁复的宝刀夺目。
魏舒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他,不过一瞬便想通了,刀邝是临渊阁门下,他主子自是门主一脉。那日若浮生被禁制打回原型,旷世罡风后冷眼横刀的就是这位,想必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提剑站起,这一掌的功力寒霜承了四成,邝收回了四成,魏舒实打实受了两成,五脏六腑气血翻涌,勉强按下去没在对方跟前丢面儿。
“邝大哥,那日你不辞而别,没想到在这里又见面了。”
邝似在思忖魏舒话中的意思,略一沉吟,“你不是特地来找我寒暄的吧。”
“不瞒你,我本是来杀你的。”
“哦?杀我?”斗笠下如鹰双眸斜睨着魏舒,语气中疑惑让魏舒颜面尽失,须知纵是大雍杀神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狠话也作空话。
“为何要杀我?”邝语气冷漠,仿佛与己无关。
“我要救人,我的朋友在这。”
邝看着没有生机的海水,
“我可以帮你,但你要帮我做件事。”手心一张金光灿灿的符纸,正是锁妖阵的阵眼之一。
“何事?”
“杀了云文螭。”
乍听此名,魏舒只觉得熟悉,突然想起这不是那自诩文螭真人的黑衣道人?心中震惊但按兵不动,故意问道:“这云文螭是什么人?和你有何恩怨情仇非要杀了他?”
邝从方才提起此人就很不对劲,这会儿更是周身杀气暴涨,足足一炷香时间才恢复。
“三百年前的壑都还是一派天朗气清的人间宝地”,邝清了清嗓子,开始他长达一个时辰的讲述。
船上三人抬头看着壑都方向乌漆嘛黑的天空,对刀客故事里的春秋笔法有所了解。
“三百年前的壑都还是一派天朗气清,那天,一队中州人登岛,屠了岛上一半修士,占山为王,之后就有了临渊阁。
临渊阁之前壑都修士多、精怪也多,但彼此力量相差不多,尚能维持平衡。自从有了临渊阁,那些妖的力量暴涨,修士不得不投靠临渊阁门下,成为他的走狗。”
“‘他’,是谁?”
“这正是关键之处,”刀客看了魏舒一眼,继续道:“临渊阁阁主姓云,我只听说从来没见过,直到四十年前,临渊阁发生过一次爆炸,就和上个月你那小白脸搞的动静差不多,一个黑衣道人从阁中飞出,岛上人可都看见了啊,那人刚好落到我的馄饨铺,干瘦干瘦的像个骷髅,可是可是他爹的……”
邝一说到关键之处就卡壳(和某写文的一样)。魏舒还没从他话里的“你那小白脸”品出味儿来,一旁贾香香按捺不住,“然后呢?”
“然后我亲眼见他将手搭到一人肩上,返老还童变成了二十多岁的样子,被搭肩膀的那人被吸干了血死了。”
“死了?!”
“死了。”
魏舒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你为何没死?”
“小朋友有点耐心行不行,我还没说完,还有啊,别’你‘来‘你’去的,我好歹长你四旬,我有名有姓,姓刀名邝。”刀客清清嗓子,对魏舒打断他颇为不满。“他吸干了那人就要来吸我的血,千钧一发之际,一紫衣小孩给那黑衣道人一掌,我也被罡风波及晕了过去。后来被一老僧救起才得以活命。”
“你说的黑衣道人可是云文螭?”
“正是,那紫衣小孩就是临渊阁右护法紫彪道人。从那之后就有流言,云文螭正是三百年前的临渊阁第一任阁主。修士虽然通过修行可以沟通天地,但一直无法突破寿元,甚至因为过度消耗导致寿元更少。原本临渊阁在那次爆炸后元气大伤,但有无数修士为了获得更长的寿元拜入临渊阁下,但他们不知云文螭的寿元是怎么来的,凡是见过那一幕的人都死了,除了我。”
魏舒沉吟,三百年前,正是前朝皇帝一夕消失的时候,这应该不是巧合,心中有了猜测。
“我与云文螭交过手。”魏舒将南疆所见和盘托出,骨瘦如柴的黑衣道人想必就是云文螭。
邝和其他人都很意外,魏舒对邝的话也半信半疑,里面的疑点实在太多,比如四十年前为何临渊阁会爆炸?邝为何保持了三十多岁的样子?救了邝的老僧是谁云云。疑问太多不知从何问起,魏舒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谜团,他在一隅苟了二十年,想这些事情实在没有头绪,不由得思念另一人。
“不论你说的真假,为何需要我助你?”论内力一个邝约等于三个魏舒,他想不通。
邝看着少年的双眼,海风猎猎吹起黑色袍子一角,握着寒霜的手没有丝毫松懈。无奈一笑,从胸前拿出一个厚厚的册子,扔给魏舒。
翻开,“大雍五年,舒触怒XX(划掉)(改成潦草字体“狗屁”),北大营。
大雍七年,寒霜剑出,寻回。
大雍九年,重病,死(划掉,“没死又活了”)
……
大雍十五年,出征,胜。
大雍十六年,丢了。
……”
魏舒脸色越看越黑,开始还觉得有些熟悉,越看越觉得这不就是自己?
“你……”魏舒张张嘴说不出话,
“主人让我跟着你,记录你的一举一动。想必你对临渊阁很特殊。”
“你主人?”
“紫彪。”邝的脸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魏舒回忆昏迷时紧随白徵其后的紫色身影,点点头。
“主人在你逃跑之后就失踪了,我怀疑云文螭对她不利。反正,如果你不逃跑主人就不会出事,你得负责。”
魏舒张大了嘴,第一次见这么不要脸往别人头上扣屎盆子的。再说了,自己也是“被动”逃跑的好么?
“帮我救主人,我帮你打开锁妖阵,否则,”邝的脸上杀意翻腾,“就死在这儿吧。”
魏舒没想到一场偷袭变成被人挟持、威胁,翻了几个白眼,点头。
一行人又趁着夜色摸到“壑山号”附近,魏舒拿出爪钩,看着趴在船板上的邝。
“别看我,这里有禁制,不能用内力。”邝努努嘴,示意魏舒快些带他上去。
魏舒扶额,怎么自己就带了一群这种玩意儿拯救世界?
爪钩飞出,拉了拉铁锁,确认结实了才递给邝,“哝,”
一阵轻微的铁锁链声,邝踩了几下上去,
“没有人!快上来!”朝底下的三人嘘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