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稔陷在驾驶座的椅背里,两眼空洞地看着眼前的挡风玻璃。
长达半年的应激障碍治疗其实让他忘记了很多记忆片段,但最近的频繁噩梦以及过度回忆,又令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当时他因吸入高渗海水导致急性肺损伤,继而引发细菌感染,在重症监护室待了整整三天。每次迷迷糊糊醒来时,身边围着的都是不同的人,有医生,有护士,有哥哥,有徐阿姨,有攥着他的手趴在床边哭得很难听的纪让,还有妈妈。
他已经不记得妈妈是什么时候来得了。第一次能下床走动的那天,他忍着胸腔的疼痛和头晕,颤颤巍巍地出了病房,他实在不喜欢医院的味道,便想去走廊尽头透口气。返回时因体力不支,靠在楼道门旁呼吸时,听见了里面的声响。
是一记挺清脆的耳光。
他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了里面的场景。
林情禾站在宋允南面前,此刻,再次抬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宋允南偏着头,没有做任何还手,也没有说一句话。
很快,林清禾又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
后面,她应该是打累了。
“阿稔我会带走。”他听见林清禾说。
那个时候,他是这样被带出国的。
只是现在他忽然有些好奇,那个时候,宋允南站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地接受着这一记又一记的耳光时,在想什么呢。
良久,宋星稔吐出一口气。
不想了。
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了那把银色的钥匙。
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
宋星稔驾车离开。
...
门锁生锈了。
宋星稔将钥匙插进去,折腾了好一会才成功将门打开。
刚拉开一道门缝,宋星稔便憋起了气。空中悬浮的尘埃在气流的波动下朝着门缝扑面而来,那是一种陈年的朽木味,像是空气在无人之地被埋葬了很久发酵出的味道。
宋星稔走进去。
阳台上的瓶瓶罐罐依然在,里面的植物已经全部枯死。承载着这些的木架,也已经灰白开裂,布满霉斑,像一位踽踽独行却仍撑着最后一口气的老人,随时都要垮塌。
宋星稔抬手拨开阳台玻璃窗的锁扣,推开了窗户。
透明玻璃上的灰尘很快吸附在指尖,宋星稔捻了捻。外头的冷风吹进来,这一方天地里,干枯萎靡的枝叶很快摇晃起来。
他重重地呼吸一声。
“叮铃——”
?
宋星稔心脏狠狠一颤。
循着声源,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框顶部那只小巧的风铃。
束铃的细绳已经黯淡了,摇摇欲坠。
他拧开阳台的木门,走进客厅。
物品的布局与他记忆中的相差无几,不同的是,这里没有人气。
他走进付昀祈的房间。
第一眼便看见窗台上那盆枯黄干萎的蓝星花,如果宋星稔未曾见过它盛开的样子,或许根本想象不出它原本的模样。这里的一切似乎都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堆放着一摞书籍,宋星稔走近了,看清了它们的书籍名称——《法治及其本土资源》《西窗法雨》《圆圈正义》......
宋星稔沉沉地吐出一口气,移开了视线。
床上的被褥平铺整齐,不同的是,中间放着一只实木盒子。
宋星稔没有见过它。
他走过去,将它拿起来。
木盒的锁扣很精巧,宋星稔打开它。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条叠放得很整齐的羊绒围巾,墨绿色的,宋星稔将它拿出,铺开,垂落下来的那块流苏处,宋星稔看见了一行绣得很精致的英文字母。
他拿至眼前。
“...Singren?”
宋星稔怔住。
...这不是他的东西嘛?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条围巾...
宋星稔拿在手里仔细地端详了一番,感觉它的确是有些眼熟。
木盒底下还放着一些其他东西,宋星稔看见了两三张倒扣着的方形纸条,他翻了过来——是他高中时期在学校用过的准考证号,一张高一,一张高三。
除了平时的月考以外,高中的期中和期末,都会将学生的准考证号贴在考场桌面的左上角。考试结束通常也不会安排专人处理掉,大多数都是等桌子的主人回归后,直接撕下扔掉即可。当然,也可以被谁任意带走。
剩下的,还有一枚...硬币?
宋星稔没看明白。
以及一个盛放过平安果的红色布袋。
....最后,是一条缩在角落里,却最惹眼的红绳铃铛。
宋星稔伸手,小心地将它拿出来。
与那条在午后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铃铛,一模一样。
他还有机会,听到它的声音吗?
宋星稔这样想着,于是,晃响了它。
“叮铃——”
清脆悦耳的铃铛声,自屋内漾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星稔感觉周围的时间和空间,扭曲了这么一瞬。
等等...
好像不是错觉...
他忽然觉得头晕...
......
很快,他听见了一阵蝉鸣声。
浑身裹挟着暖意,他感觉到自己正躺在柔软的床铺里,此时,床铺一侧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人在下床。
宋星稔睁开眼睛。
一阵重影过后,瞳孔逐渐聚焦,视线慢慢变得清晰,他看见了一个背影,对方刚刚穿好鞋子,站起来。
此刻,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付昀祈:“......?”
....不是,他觉这么浅的吗,他真的已经很小声了。
“你...”付昀祈尴尬地开口。
“醒了?”两个字还堵在后面,眼前的宋星稔忽然“蹭”的一下弹起来,付昀祈被吓一跳。
宋星稔直直地盯着付昀祈。
“我...”他喃喃开口,指了指自己,“我又回来了?”
付昀祈皱了下眉:“回...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