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开动。
车内安静,待汽车驶出一段距离后,谭时桉才开口,语气饱含歉意:“不是故意想要隐瞒你什么,我只是觉得,说了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六年前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宋星稔轻声道,“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告诉我。”
“你错了。”谭时桉说。
“什么?”
“我认为,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真相的。”他说。
宋星稔转头看他,恰好对上谭时桉投来的目光。
谭时桉继续说:“他根本没有告诉我。”
“他向我解释的所谓真相,与我告诉你的一模一样。”
“直到他过世后,我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一大笔固定账户的银行流水信息。从他出事后的第一个月起,这个账户每个月都有一笔稳定的资金汇入昀祈的银行账号,并且数额不小。”
“我顺着这个线索,动用了一些资源去查这个账户的背景,摸清这个账户大致的资金轮廓,发现它与一个集团,以及该集团名下的好几家公司都有着频繁的资金往来,我怀疑这个账户很可能是集团内部人员开设的一个秘密账户。”
“之前昀祈出事的时候,他的所有医疗费用被不知名的人无声无息地结清,我认为都跟这个账户,或者说这个账户的背景有关系。”
“这个集团的相关信息,我当然也去查了。”
谭时桉偏过头看了宋星稔一眼。
宋星稔低头,“嗯”了一声。
“我将他的这场意外与这个集团一联系起来,当然就会觉得非常奇怪。”
“昀祈怎么可能会跟这种背景的企业有联系,这根本就说不通。”
“首先这个逻辑就很有问题,假设昀祈的意外是他们故意导致的,那为什么还要承担他的医疗费,并且不断给予他后续的生活资金,说明昀祈的伤,本来就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那他们为什么愿意为昀祈的伤承担责任?人文关怀?”
说到这,谭时桉笑了一下。
“这么说不知道你介不介意。”谭时桉说,“我个人认为,这并不是一个多有人情味的企业。”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是昀祈给他们带来了某些益处吗,比如....受伤却恰好救了某个对他们而言比较重要的人?或是抵抗袭击的时候正好拖延了时间,为他们争取到了什么?又或者是.....这场意外不可声张,所以对于这样忽然闯入的外来人员,必须得用什么来掩盖?”
“其实我并不知道。”谭时桉总结。
“即便我后来看见了他的日记本,看见了你的名字,我也没办法完全拼凑出真相,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个猜测。”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大概和你有关。”
车内安静得只能听见风暖运作的声响,夜晚很冷,内外温差有些大,侧窗已经漫上雾气,宋星稔偏头想看一眼冬日的夜色,却只见模糊的水雾将街景融成一团团彩色的光晕。
“对不起。”良久,宋星稔开口。
他看着窗外,那双澄澈的眼眸仿佛也因温差蒙出了一层晶亮的水雾。
谭时桉皱了下眉:“跟我道歉做什么?”
宋星稔低头,愧疚却又有些委屈:“我不知道。”
“不要对我道歉。”谭时桉说,“也不要对昀祈道歉,我相信他并不会想听这个。”
他偏头看着宋星稔:“这不是你的错,而你自己,也是那件事的受害者。”
“应该需要有人,向你们两个道歉。”
车子开了许久,在一条道路旁靠边停下。
“我突然想起有样东西忘了带,需要去趟便利店。”谭时桉说着,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你有什么需要买的吗?比如水?”
“没有。”宋星稔说,“你去吧。”
“嗯,稍等我下。”
谭时桉下了车,宋星稔坐在副驾等待,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拭去了侧窗的水雾。
凝结的水珠汇作长长的水痕,缓缓向下流淌。隔着玻璃,宋星稔看见了谭时桉快步走向便利店的背影。
宋星稔的目光落在那间便利店。
这间便利店....
有些眼熟。
他好像来过?
他觉得这个场景似乎很熟悉——冬日,夜晚,雪地,便利店,光线,背影,人....
五分钟后,谭时桉回来了。
塑料袋打开的声音窸窸窣窣,宋星稔看过去,里头装着两样东西,一样是转换插头,谭时桉笑笑说:“出来的太匆忙,忘记带了,这可是出差必备。”
另一样....
宋星稔看着谭时桉将那一小包咸拧糖拿出来,递给自己。
“嗯?”宋星稔一时没接。
“给你的。”谭时桉看他脸色,“你是不是,有一点晕车啊?”
“....啊。”宋星稔愣了下,后知后觉地接过来:“谢谢。”
“不用谢。”谭时桉将塑料袋随手塞进储物盒。
却没急着开动,他看向副驾驶的侧窗,视线落在前方的那间便利店,开口:“昀祈也来过这间便利店。”
“什么?”再次触发关键词,宋星稔萎靡的状态清醒了些。
“六年前的冬天,那个时候我把他带到了北淮,想试试这里是否有更好的医疗资源,能够治疗他的声带。”
“再后来送他回南州,也是去机场的路上,途径了这里。”
“当时的场景,几乎跟现在一模一样,也是夜晚,也是冬季,不过那时候还没有下雪,天色很黑,他嗓子非常难受,于是想去便利店买一瓶水,我把车停在了这里。”
“好像就是那一天,他回到南州以后,整个人的情绪,心理包括精神状态,都越来越差劲。”
宋星稔声音微弱:“为什么?”
“那次回去,大概一个月以后,他发消息告诉我,他觉得自己目前最需要治疗的可能不是声带,而且他的精神状况。”
谭时桉苦笑了一下:“他一定是真的撑不住了才会告诉我的,我想你能感受到,他这个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从来不愿意和别人说一点自己的痛苦。”
“甚至连你的名字,他也从未和我说过,他从来只用“他”这样一个简单的字,来指代你。”
“那个时候,他告诉我,自己出现了非常严重的幻觉。”
“....幻觉?”
“嗯。”谭时桉点头,“他说,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都能看见....你。”
“....什么意思?”
“去这家便利店的那次,是他第一次出现严重的幻觉。”
“我记得他是这么描述的,那一天明明没有下雪,他买完水,从便利店里走出来,忽然觉得脑子里一片眩晕,甚至差点就要昏倒在地,等他清醒以后,他突然看到四周.....布满遍地的积雪,他以为自己是疯了,想快些走,结果在匆忙离开的途中,他撞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跟他道了歉,还问他有没有事,他说.....”谭时桉看着宋星稔,“这个人的声音,和你一模一样。”
“他认为自己大概是精神恍惚了,甚至都没敢抬头看一眼,很快离开了原地,但就在走出几步的距离后,他回过头,那个人消失了,周围的雪景也不见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
宋星稔没说话,这个场景....他忽然感觉有某段被扔在角落的记忆,即刻要从脑海里破土而出。
他问:“只有这一次吗?还有....其他出现幻觉的情况吗?”
谭时桉想了想:“我记得好像还听过一次。”
“他在南州的时候,有一次坐公交车,上车时车厢内明明只有他一个人,他因为忽然上涌的头疼闭眼休息了几秒,就在这几秒内,周围人声变得嘈杂,他再次睁开眼睛,车厢内人满为患。”
“......”
“此时汽车刚好到站,他挤过这堆诡异冒出来的人群,下了车。”
“走出一段距离的时候,他听到背后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头,可紧接着一辆车开过,他什么也没看见。”
“这个声音——”谭时桉看着宋星稔,“也和你一模一样。”
宋星稔安静地低着头,没有说话。
便利店,雪地,黑夜,碰撞,车站,午后,阳光,贩卖机,巷道....所有零碎的画面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进宋星稔的脑海,像海浪一样,一波又一波地拍打着他的神经,最后,忽地干涸褪去,“咔”的一声,所有画面熄灭,黑暗里,一切消失不见,只剩下那一阵阵,跟随着脚步频率晃动的音律——
他听到了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铛声。
宋星稔颤着声音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那个时候的付昀祈,身上有没有随身系着一只铃铛?”
谭时桉顿了下。
片刻,他看着宋星稔,开口。
“你怎么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