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稔在房间里惊醒。
他瘫软在椅子上,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血。
好多血。
怎么会这么多血。
他再也忍不住,起身,捂着嘴巴,跌跌撞撞地朝卫生间跑去,双手扶住盥洗台,弓着身子,难受地吐着胃部翻滚的酸水。
从卫生间里出来,眼前鲜红的那一幕仍然挥之不去。视线下落,定在桌面的那本日记,密密麻麻的字迹交错着,像从天而降的黑色织网,将他罩住,动弹不得。宋星稔往后翻了几页,最后一篇日期仍然定格在7月9日,再无更新。
合上日记。半晌,宋星稔才缓过气,恍惚地摸过手机,拨去电话。
对方似乎在忙,响了好久才接通,谭时桉的声音平静地从听筒里传出来:“嗯?”
“我问你....”被胃酸侵蚀过的嗓子有些沙哑,宋星稔轻咳了一声,“你真的确定,昀祈当年出事,是因为债务纠纷吗?”
电话那头不说话了。
“你骗我。”宋星稔笃定,“你什么都知道的,你为什么要说谎?”
谭时桉冷静地问:“你又知道什么了?”
明明早上才刚见过面,谭时桉看了一眼腕表,分开不过两小时,发生什么了?
“你为什么要骗我?”宋星稔重复质问。
谭时桉深吸了一口气:“那我应该怎么说?”
“他根本就是因为我!”宋星稔低吼道,“他是因为我才受伤的!是我害了他....”
谭时桉眉心凝重:“谁告诉你的?”
宋星稔置若罔闻:“你不应该骗我。”
谭时桉叹了一口气:“我告诉你,昀祈是因为你受了重伤,然后呢?告诉你他因为你莫名被卷进这样荒唐的事情甚至毁了人生,然后呢?然后看着你因为一个已经不在的人愧疚难受半辈子?”
“星稔。”谭时桉叫他,“这样没意思。”
宋星稔的声音有些抖:“你应该告诉我的。”
“......”
谭时桉沉重地呼吸一声:“你在哪里?我们可以一会见——”
“嘟——”
宋星稔把电话挂了。
没有停歇,他很快又拨入另一个号码。
对面接得很快,宋翊尘问:“怎么啦?”
“哥我问你....”宋星稔颤抖着声音,“高考结束那一年,我经历的那场意外,你们把我从那里救回来后,现场除了我以外,还有没有别人?”
宋翊尘沉默两秒,问:“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想起那天在巷道发生的事了?”
“巷道?”
“....嗯?”
宋星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时间线被覆盖了。
上一条时间线里,他被绑架的地点是一间偏僻的废弃海鲜冻品仓库,可现在这条时间线,被穿越过去的自己彻底打乱,这一次,他遭遇意外的地点,变成了那条废弃待拆的巷道。
“那天我是临时赶回去的。”宋翊尘说,“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躺在医院的病房里了。”
“你醒来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连自己在哪里昏迷,怎么昏迷都不记得。”
“你连自己参加基金活动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丧失了整整六天的所有记忆。”宋翊尘说。
宋星稔没有说话。
宋翊尘问:“你现在都想起来了吗?”
“我......”宋星稔哑声。
他拼命回溯,这一条时间线的记忆逐渐涌入脑海。他看见了那个“宋星稔”在洁白病床上苏醒后的茫然混乱,他毫无头绪地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的记忆,早已停滞在六天前那个灯红酒绿的夜晚。在那推杯换盏与酒精的麻痹中昏睡过去,睁眼迷惘醒来,记忆便尽数断线。因为宋星稔代替了“宋星稔”。
这一条时间线的记忆,与上一条相似却又不尽相同。“宋星稔”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和曾经一样,依然是徐阿姨——纪让的妈妈。他和自己一样,都被送进了他们家的私人医疗所。
不同的是,“宋星稔”没有焦虑,恐慌,应激,也没有遭受那时候折磨他数天的吸入性肺炎。取而代之的是模糊不清的记忆,以及麻醉药效带来的短期眩晕感。
没有折磨他几个月冰冷苦腥的梦魇。
没有经历漫长的应激障碍治疗。
没有失眠。
没有害怕。
也没有付昀祈。
直到那本日记,同样地出现在他的家门口。
“阿稔?”
听筒那头,宋翊尘叫了他一声。
“啊—”
宋星稔回过神。
“没有声音了。”他说。
宋星稔喘了口气:“抱歉,我....在想事情。”
“没事。”宋翊尘道,“阿稔,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来得及抵达事发现场,你说的'别人',是想起当年伤害你的那个人了吗?”
“别怕。”宋翊尘温声安抚道,“早就被解决了。”
“....嗯。”宋星稔心不在焉地应道,他问:“我是怎么被救回来的?”
“他车底的定位器。”宋翊尘道,“宋允南早就察觉他不对劲,半个月前就对他的东西动了手脚。”
“还有——”宋翊尘说,“你有想起来吗?当时你触发过紧急联系人,消息送到了我这里。”
当然记得。
宋星稔分析了一下这两条时间线的同质率,笃定,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依然是宋允南他们。
他说:“哥,我可能又要回趟南州。”
宋翊尘扬扬眉毛:“嗯?怎么了?”
“他现在还住在鸾庄吗?”宋星稔问。
“是啊。”宋翊尘说,冷嘲地笑了一下,“和他那个小情人一起。”
他问:“你想做什么嘛?”
宋星稔还在犹豫怎么答,没等他开口,宋翊尘接着道:“没事,我相信你心里有数,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反正现在这个家,早就不是他说了算。”
当天晚上,宋星稔在收拾东西时,接到了谭时桉的来电。
“你怎么样了?”谭时桉冷静地问。
宋星稔心不在焉:“很差劲。”
直到现在他还在魂不守舍地想,还有机会吗?他还有回去的机会吗?
“我们见个面吧。”谭时桉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关于昀祈的事情,我当面跟你说。”
“什么时候?”宋星稔问。
“如果你现在方便的话。”
“现在?”
“嗯。”谭时桉说,“我在你们小区门口。”
“?”
“一个小时前我收到消息,海外的一个战略级项目出现重大技术问题,我必须亲自过去。”
“两个小时后的飞机。”他说。
“......”
“正好我也想交给你一样东西。”
十五分钟后,宋星稔出现在谭时桉的副驾。
他边系安全带边说:“去机场吧,边开边说。”
“那你等会怎么回来?”谭时桉问。
宋星稔拎起身侧的皮质背包,道:“我也去机场。”
谭时桉露出意外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