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臂被人力道不轻地戳了下。我转过头，看见坐在右侧的男人相当自来熟地和我搭话，大概是刚刚的寒暄告一段落了。

他一开口就对周棠直呼其名，我有些拿捏不准他的身份，只好谨慎道：“周总临时有事，这次我来代他出席。”

那人模样开朗地笑了一下，语气带着刻意的调侃：“哦？这么巧？该不会是看到名单里有我，所以故意躲了吧？”

见我不明所以地看向他，男人嗤笑一声，朝我伸出手：“久仰大名，唐允……我叫庄以铮。”

原来他就是庄以铮。

大概是很满意见到我惊讶的表情，他又补充一句：“你应该已经在IM听说过我了。”

“……”

不错。我的确是有意调查过他。可是，他又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而且，恕我直言，这种开门见山、毫不掩饰自信和傲慢的说话风格，也很像周棠。

他是在故意模仿周棠吗？

之前庄以铮落座时，我没怎么注意过他的长相；现在自报家门了，我倒是因此多端详他几眼：庄以铮身高不矮，目测应该有一米八出头，身形比这个年纪的大多数男人要更消瘦些。背头，戴副金丝边眼镜，乍一眼看过去会给人以‘清俊’的印象。多亏了周棠的耳濡目染，我现在能大致分辨出对面一身行头的来历：比如，穿在他身上并非定做、倒也价格不菲的西装；只在袖口露出一角的、商标明显，却比同品牌其他款式价格更低的奢侈品手表。非要说的话，他应该是个相当会“花钱”的人——他得确保自己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才能像现在这样，恰到好处地装点起比实际水平更高出一档的门面。

在我见过的人之中，他不是那种一见到就会觉得“出众”或者“亮眼”的人。但要是因此硬把他归为“普通”那档，又会觉得有些偏颇。总之，他大概是个介于“优”和“中”之间“良好”的等第，倒也符合这座城市里靠自己打拼混得还不错的“商务精英男”，或是“金融男”一类的印象。

至于我的问题，他倒是抢先一步自己回答了。

“我听说，周棠专门把你调来接替我的位置，所以出于好奇就问了问名字。希望你别介意。”

原本多少让人不适的内容，被这样先发制人地“道歉”后，反倒让人不好继续抓着不放了。我之前虽然也在网上搜过他，可是作为一个已经离职的人，真的有必要这么关心自己离开以后的人事变动吗？我留意到他提到我时用了“接替他的职位”的字眼，也不知是听到的信息有误，还是真心实意地认为我所接手的位置原本该是他的。

交流会正式开始后，庄以铮时不时地凑过来和我耳语几句：要么是对讲话者背景的补充，要么是自己本身对产品的见解，似乎是真心想教会我点儿什么。我对他本身就持保留态度，也不怎么能听得进去，只觉得总这样窃窃私语太不尊重场上的人，于是小声提醒他会后再交流。

“我待会儿还要发言，想先专心看下稿子。”我说。

“当然。”庄以铮爽快地点头。“你好好准备，我不打扰你。”

耳边总算安静下来。我把稿子在心里过了两边，看准大约还有两组轮到我们，就和陈默示意要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位置不算特别好找。在盥洗台洗手的时候，居然又撞见庄以铮。厕所里没有其他人，我不好装没看见，只好略一点头：“好巧。”

“不巧。我是特意在这儿等你的。”庄以铮道。他拉住我的小臂，分步不让地盯着我。我才发现他鬓边流下细密的汗，说话微喘，似乎是急匆匆奔过来的。

“你不用去了。”庄以铮说。“陈默不知道跟主办方说了什么，已经提前替你上台了。现在……应该已经开场了。”

我一愣。

不远处的会场传来若隐若现的麦克风声，的确像是陈默。

“看起来，你们对谁应该上台发言这件事，好像还没有达成共识。”

庄以铮冷笑一下，继续道：“我要是你，现在就不会急匆匆赶去会场丢人现眼。你不了解陈默的为人。像他那样人到中年，只混了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小干部，家里还有六张嘴等着吃饭……当然要抓紧一切的机会往上爬。我好歹算是你的半个前辈，不忍心看你就这么蒙在鼓里，也想给你个建议：

陈默这个人呢，不擅长随机应变。要是照本宣科地朗读还行，但到了提问环节，一定会露馅。

我要是你，这会儿就当什么也不知道，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儿。陈默不是喜欢出风头吗？那就索性让他丢人丢到底——反正是他自己要提前上场，你大可以装聋作哑、顺水推舟。等到时候事情爆出来，周棠自然会对陈默的观感下降，你还愁找不到用武之地？”

我惊讶地听他和盘托出这么一条计策，理所当然地像屠夫在思考该找哪块好肉下刀。

“……你过去一直这么干吗？”

像是蛰伏在海底里伺机而动的鲨鱼。随时等待着撕咬哪个同事露出的破绽，好踩着他们的尸骨凸显自己的本事。

周棠说得对。如果留在部门竞聘的都是这种货色，那学历确实不是第一位的。

“我和你想的不一样。”我打断他，忍无可忍道。

“我觉得，不管发生什么，至少在外人看来，我和陈默都是一体的。他丢脸，那就是整个IM丢脸。我不准备让IM搞砸这件事，所以，无论陈默是因为什么决定一个人上台，我都会跟他站在一起，共同面对接下来的提问。所以，请你现在就马上让开，不要再碍我的事了。”

说完，我不再理会庄以铮的反应，兀自甩开他回到会场。

“你怎么用了这么久？”陈默抱怨道。

出乎意料的，站在台上分享的那个人并不是陈默，而是原本就排在我们前一组的企业。陈默就待在原地，一见我来，立刻把准备好的材料递给我。

——是庄以铮骗了我。

不是多么高超的伎俩。可是，就因为太过简单，才会让人第一时间觉得对方没必要在这么容易被拆穿的小事上骗自己。他很清楚我和陈默之间还来不及建立更深的信赖。假如那个时候，我不是那么坚定地想要保护IM，而是更多地考虑自己的利益，再多犹豫上哪怕几分钟的时间？

……那么，他所说的一切，就一定会成为现实。

我回过头，就看见庄以铮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我现在的表情在外人眼里应该算不上友好，他却视若罔闻地，对我笑着歪了下头。

‘加油哦。’

我看见他的口型清清楚楚地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