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来从陈默嘴里又陆续套到庄以铮的消息若干,大致如下:
首先,庄以铮是周棠同在P大的校友。同系,再低四届,年龄恰好卡在我和周棠之间。他入学的时候,周棠应该正读研一。
其次,庄以铮在校时期曾是周棠的狂热崇拜者之一。这条消息来源于陈默在某次聚会上偶然遇见的同学的朋友的朋友(传说他当年是庄以铮的室友之一),具体真假已经无从考证。但是,庄以铮在入职时,曾经特意要求进周棠的组倒是事实。
“说起来,他那会儿还真是夸张。”陈默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维生素,和水一口吞了——据他说,这是中年男人防止加班猝s的必备修养——才又继续道:“我们这儿本来就没打算招人。他进来的时候是校招第一,研发和销管那边儿为了抢人都快打破头,人家倒好,来了句:‘我就是为了周总才来这个公司应聘的’……你都不知道戴卫跟李安当时脸色有多精彩。”
“那不是把周棠给架上去了?”我下意识皱了皱眉。“而且,他敢当着两个部门主管的面说这种话,研发和销管部一定不肯再用他。”
陈默苦笑。“谁说不是呢,搞得我们真的很难办啊……要他吧,新人一进来先得罪两个部门。而且我们本来就没有招聘计划,哪有这么胡乱调剂的?可不要他吧,人家又口口声声说是仰慕周总才来的。俩人还是同校出身,学长学弟的……真拒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后来周总说,算了吧。要是这时候拒了他,IM也不会有人敢接,他的校招就算是废了——这么着,他才进了我们部。”
“胆子可真够大的。”我感慨道。虽然前几年就业形势不像现在这么严峻,可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毕业生来说,敢豁出去到手的offer不要也想加入这里,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如果不是陈默事先说明他是周棠的仰慕者,我简直要以为,他是专门千里迢迢赶过来追杀周棠的。
“这么说,他跟周棠之前就认识?”
“谁知道呢。”陈默撇了下嘴,道:“反正他自己是这么说。他说当年入学的时候,跟周总在同一个导师的课题组待过;还说周总很看好他,特意安排他去参加什么比赛,只不过当时学业太忙、抽不开身……吹牛呗,谁不会啊。我也能说自己当年差点当上IM的副总裁——反正这种事口说无凭,我们又不可能真到周总面前去问。”
“……”
我没吭声,想起第一次和周棠见面的时候,他也说过,会把我介绍给他的导师。我没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充其量不过是回答了几张试卷、又当面问了他一个问题。假如……假如在我们分开的那段时间,恰好又出现了一个被周棠认为是‘可塑之才’的家伙,那么,把对方拉进课题组、再邀请他参加比赛,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可能的事。
但是……庄以铮如果真能得到周棠的青睐,当初毕业的时候,怎么会不提前打招呼预留好席位?为什么非要等这位学弟把话说到明面上,才不情不愿地同意对方加入自己的部门呢?
陈默说,庄以铮当初和他僵持了整整三年,都没等到周棠松口,把主管的位置交给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可是,我和周棠重逢仅仅不到半年,他就已经决定要把这间办公室留给我了。
庄以铮不会对我有任何职位上的威胁。更何况,他既然已经出卖了IM,周棠就绝不可能再对他有什么好印象。可是——
既然这样,我又为什么这么在意他和周棠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呢?
“你想问什么就直说。别总一声不吭地盯着我看,怪吓人的。”
周棠说着,一面用咖啡快速在我脸颊冰了一下,又递给我。自从我们越来越熟之后,他就偶尔会像这样,在我面前暴露极其幼稚的一面。
我接过咖啡啜饮一口。没办法直率地询问周棠之前和庄以铮关系如何;但是,我又急切地想知道对方背叛周棠的原因。因为,关于庄以铮,我调查得越多,就越觉得他像是我的一面镜子——一样地出身普通家庭,一样依靠分数而不是推免和竞赛考进P大;一样因为家里的资助有限,不得不通过不停打工来换取学费和生活费。
他在大四那年拿到优秀毕业生,一毕业就立刻加入IM工作。可以说,如果当初没有唐小宝的横生枝节,我能达到的最好的状态,应该就是第二个庄以铮。
那么,我也会在未来的某天,和周棠分道扬镳吗?就像他那样?
“我是在想,下周的那个文化交流会,我能一起旁听吗?”我说。
据我所知,庄以铮应该也在本次嘉宾的受邀名单上。
虽然可能在做无用功,但我还是想亲眼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以啊。你去的话,我正好乐得清闲。”周棠把笔随意绕指尖转了一圈,兴致勃勃道:“不然干脆,你替我上台发言吧?至于我嘛……嗯,索性待在家里休息一天?”
“……”
他好像完全不知道这次庄以铮也会出席。明明是在邀请函上稍微扫一眼就能知道的消息……还是说,他根本对庄以铮的动向毫不关心?这应该算是个好消息吧?
“对了,到了记得让摄影师多帮你拍几张照片。正好我该换壁纸了。”周棠说。语气活像是经纪公司劝诫自家刚出道的小艺人“该营业了”。
所以说,干嘛非得把跟我的聊天壁纸设成我本人的照片啊……
周棠这个恶趣味由来已久,我在中兴时就曾经领教过。他当时不太会用飞讯的转发功能,差点把我和他的工作消息截图放到工作群里。我看着他屏幕背景里偌大一张鄙人某月某日参加论坛的官摄,吓得赶紧夺命连环call让他改回来,都被他以“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吗,一看就知道对面是谁,不会发错消息”给驳回了。后来,我索性也把跟他在游乐园拍的合照设成聊天壁纸,再故意发送给他。
“……蓄意报复?”他这次反应得倒挺快。
“怎么能说是报复呢?我觉得很合适啊,一看就知道是谁 ^^”我故意把周棠的话返回给他。反正他不尴尬我就不尴尬。
“行,那就这么放着吧。”
不得不说,三十岁出头男人脸皮的厚度还真是出乎预料。周棠竟然不恼,反而轻笑一声:“——先换回去的是小狗。”
“……”
被他这么一激,我的壁纸最后自然也没换下来,反倒是阴差阳错地用到现在。
***
我和陈默一起出席了交流会。因为惦念着本次出行的主要目的,我在签到时顺手扫了一眼名单:
“庄以铮”三个字就堂而皇之出现在那儿。按照名单排序来看,他应该是去了一家比IM规模小得多的公司,只是写的字偏偏力透纸背,顶天立地划了满格。这种“豪迈”的签字方式几乎让我立刻想起周棠:
不同的是,周棠的签名明显是被精心设计过,整体看上去潇洒漂亮;庄以铮却不是这样。他的字更像是初高中那种没怎么刻意练过、又不得不在考场上规规矩矩书写的男同学,一笔一画直楞楞插在纸上,像冬天萧索的树的枝桠。
如果是这种类型的字……他内心的自负和自满恐怕会超出我的想象。
陈默拉我在第二排入座。原本发言者的位置通常是在第一排,但周棠这次临阵脱逃,我和陈默两个也不敢托大硬夹在一众要发言的老总之间,只好在第二排选了个靠边的位置。
现场陆续有人来。坐在我旁边的人开始熟稔地和前排的几位老总交际,语调里透着非同一般的谄媚。我不怎么在意地收回视线,重新确认手里的讲稿。
“嘿,周棠没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