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部门当然不会平白无故看我们多拿一笔钱。
但是……假如他们相信自己也有机会能从中捞笔经费的话?
我压低声音,煽动道:“如果ACS在我们这里得到了成功,那么,我们就有理由相信——这次尝试是非常有必要的。同样,其他部门的系统、或者软件,也应该陆续进行相应的优化和迭代。”
“……”
这下倒是不吭声了。
“但是,ACS并不是我们的专长。”接下来提出质疑的是市场部。“据我所知,R&T已经在两年前就正式参与这个项目的研发,在软件应用上至少提前我们一年之久。这种情况下,我不觉得我们短期内能有望超过R&T。”
“我知道。”我点点头。
“那你……”
“但是,我觉得,重点不是去和R&T比较谁的产品更好。而是,我们能不能给客户提供这样的一种选择。”
我站起身,环视会议桌前的每一张脸。“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很多以前是学习金融,经济和管理出身,最擅长从企业家的角度看待问题。但是,我有一点要向大家指出,那就是真正实施购买决策的一方,很多并不是企业的管理者,而是像我一样拿死工资、按部就班完成工作的普通人。
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呢,不关心企业到底能拿到多少利润,而是会选择沟通愉快、已经达成过合作的、稳定不出错的供应商。只要对面公司的报价合理,就犯不着冒风险去换一家新的供应商。幸运的是,IM已经有这样一批忠实用户了。
但是,如果我们的甲方需要ACS,IM却不能满足的话?那么,对方就不得不转而去尝试R&T。然后,在下一次的合作里,对方就会开始把R&T和IM一起纳入考虑范围。”——看?问题出现了。顾客的选择变多了。流失就是这样开始的。
“所以,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要培养他们的粘性,让他们更加依赖IM——简单来说,就是绝不能有其他企业有、而我们提供不了的东西。”
重复的事永远都在发生。Yuan宇宙概念刚出现的时候,那些蜂拥而至的企业里,真的有那么多人明明白白地知道它能做些什么吗?恐怕更多地是为了传递一种信号:我们依旧活跃在新兴领域的最前沿,并且积极地从中抢占份额。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新概念。也不是所有人都看好那些线上的数字资产。但企业和投资者们依旧一窝蜂涌进来的原因?是为了保证自己已有的“地位”不会倒退。投资当然有可能亏损,但假如错失一个时代的风口?面临的只会是更加惨烈的结果。
——‘拜托,所有人都在使用ACS了。你们没有?难道IM固步自封到了这个地步?’
没有任何一家企业希望被这个时代淘汰。
“……我明白了。”市场负责人终于点了点头。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了。剩下的,只有最后一个——
“你这个建议,事先请示过周总吗?”Richard问。
“没有。”我摇了摇头,故意表现出有点儿惊讶的样子:“我以为,这个部分是由您分管,应该第一个来向您汇报……还是说,我应该先去请示周总吗?”
“哈哈,不用不用!”Richard用力挥了挥手,一口回绝:“这本来就是我管的部分。周总平时事务繁忙,没必要再让他操心嘛!”
——就是说嘛。我都已经这么费力把掏钱的项目包装成增效赋能的好事,Richard怎么舍得把成人之美拱手相让呢?
“啊,那个,你是……”
“唐允。”我善解人意道。
“哦,小唐啊。你这个建议提得不错,争取快点儿做份可行性报告上来,我争取早点儿帮你批掉。”Richard又挥了挥手——这事就算彻底成了。
“我说,还真亏你想得出来,把部门采购说得像我们几个要给公司献身了一样。”
“包装嘛。在哪里都是一样的道理。”我从周棠带我参加的几场名目眼花缭乱的峰会上就悟出这个道理:哪怕围绕核心论点的重要性只有三成,也必须用足七成的力度渲染。“还有,可行性报告里记得多用几个‘赋能、迭代、对齐颗粒度’之类的词,反正Richard不就喜欢这个。”跟巴普洛夫的狗似的,听见关键词就兴奋。
“哦,对了,还有尚美那个VIP。你下次交稿之前,先把图在ACS里过一遍,不要平常那种渲染图,改成强调内部结构的剖面图。然后跟她说,上面非常重视他们这个客户,特地升级了技术服务。问问她,能不能把她们的项目做成今年的案例,折扣可以打到九成。”
“这个……不可能吧?他们的方案资料每次都要求保密。再说了,他们又不差那个钱。”陈默迟疑道。
“要的就是他们不同意。”我说。要是真打到九折我还肉疼呢。“他们越不同意,就越相信我们这次给的是好东西。知道为什么每次你跟他们谈的方案都被毙掉?不是因为你给不出他们想要的东西,而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几次修改意见之间左右互搏,兜兜转转都快修回第一稿了。
“你交得越快,他们就越觉得你敷衍,不修个七八九稿绝不能完事。反之,你只要让他们感觉到你很重视他们,交流的时候态度又好,他们自己也不好意思太为难你。”
说来我也觉得奇怪:周棠明明很擅长应付客户那套,只是平时在应酬上喜欢偷懒;怎么到了IM,反倒一点都不提点手下的人察言观色呢?
“……”陈默肃然了好一会儿,才道:“因为之前部门里,有个功能跟你类似的人,就是……专门向上管理,之类的。”
“哦?”我突然兴趣来了:“那他做得好吗?”
“……就那样吧。”陈默不知怎么突然吞吞吐吐起来,看样子不想多谈此人:“应该会有老板喜欢他那种风格吧。但总之跟我们不太合。”他顿了顿,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我现在的职务:“哦,你不用担心,那个人很早以前就离职了,对你造不成什么威胁。”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我想了想,问陈默:“我们部门,以前人事变动很频繁?”
“没有啊。我印象里,这几年变动的也就两个:他自己主动辞职算一个;再有,就是你这次调进来。”陈默给我掰着手指算。“周总跟其他老板不太一样。他用人的眼光高,所以很讨厌调教新人;只要他觉得用着顺手,在这儿一直干到退休基本没什么问题。”言语之间倒像对周棠很是推崇。
我点点头,觉得这倒很符合陈默的思路:他今年四十多岁,家里两个孩子和一个全职在家的太太,据说还有大笔房贷要还,的确最该关心收入和稳定性。不过我最初想问的倒不是这方面——
我一直记得周棠说过,他手下曾经有人临时反水,拿着竞标的底价跳槽到其他公司,导致IM当时大败。也就是因为这件事,周棠才会被迫立下军令状来到中兴,又一次和我相遇。
“那个人……他是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微笑着问。“就是突然有点儿好奇。”
“他姓庄。以为的以,铁骨铮铮的铮。”陈默道。
庄、以、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