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常想,每个人心里大概都多多少少藏了些见不得人的灰暗念头——就像我现在一面兜着笑,心里却巴不得周棠这位知交好友能识相些、快点闭嘴才好。
我自然清楚蒋奇明算不上什么坏人。毕竟我和周棠之间的差距,如果按照普世观点,大概比唐小宝和乞丐的差距还要大得多吧?
如果哪天,唐小宝突然把一个流浪汉带回家里吃饭——换做是我,也会担心他是不是交了什么“坏朋友”……理智上越清楚这点,就越觉得,仅仅因为对方点明了我和周棠之间的差距、就一厢情愿怨恨起对方的自己,显得格外地面目可憎。
“我倒不是说单纯是件坏事。”蒋奇明用手指来回拨弄着球拍外沿裸露的网线,“但是,明明收了好处,却说自以为不需要付出代价……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吧?”
他适时地顿了顿。再开口的时候,语调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循循善诱:
“假如换作任何一个稍微有点感恩之心的女人……以周棠在你身上耗费的心力,你就算以身相许,也不为过吧。”
“……”
我一时哽住了。
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假如周棠是女人,我想要以身相许的话,吃亏的反而该是他吧?
“这跟男女没有关系。”我定了定神,才道:“就算我想要回报周棠……那也要以他愿意的方式才行。”
换言之,如果我抱有的情感并不是周棠所期待的那样……那么无论它是什么,都不该具有任何的意义。
“而且,周棠是个非常理性的人。”甚至可以说,在如何评判我的工作能力方面,我信任周棠甚至远超过自己。“所以,既然他肯把我带到IM,就说明我一定有能帮上忙的地方。”我说。
“……有意思。”
短暂的沉默之后,蒋奇明忽然微笑了。
“他说自己有原则,你也认为他有原则。所以,你俩就这么关起门来,你情我愿地过家家……可是我告诉你真相是什么——
IM的确是有人才孵化的制度,可那不是给你这种人预备的……说白了,那是给在里头已经混了半辈子、学历却比不上新晋职员的小高层,专门砸钱镀金用的……你一个刚到IM,屁股都还没坐热的新人,凭什么让公司把名额给你?
你不知道,也没想过,对吧?这不怪你。周棠这个人,只要拿定主意不让人知道,有的是办法守得密不透风……我能知道还是因为我爸就是IM的董事,周棠找他问过这个计划。
本来呢,按照规定,你在公司的资历不够,学费最多只能报销四成。不过要是有周棠、或是我爸这个级别的人肯打招呼,全额报销当然也不是什么难事——哎哎,我话还没说完呢,你站起来干嘛?”
他或许是觉得我想跑,可我想做的却恰恰相反。顾不上鼻梁传来的尖锐痛意,我把冰袋随手扔到一旁,厉声诘问他:“你说的是真的?周棠,或者你父亲,是靠动用职权,才在IM帮我拿到一个学费全免的名额?”
“怎、怎么了……?”
蒋奇明罕见地慌了一瞬。他先是扭身看了看周棠的方向,见他和教练打得正酣、暂时无暇顾及这边,才又低声对我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这又不是什么大——”
不等他把那个“事”字说完,我率先打断他:“是真的话,我现在就发邮件给公司,告诉他们,我要退出这个计划。”
蒋奇明——我原本以为他听见我要放弃学位的消息会大喜过望,可是出乎我意料地,露出像是被什么给吓住的神情,甚至不由分说地,抢走了我原本攥在手里的手机。
“……”
“不是……你到底为什么啊?”蒋奇明抓了抓头。他这会儿倒是没有之前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了:“你不是本来就很想要这个学历吗?周棠他好不容易给你拿来,为了怕你有负担,还藏着掖着不敢告诉你,连钱也不用你出……我要是你,装傻偷着乐还来不及,你这又是较的哪门子劲呢?”
“这不是较劲。”我说。“因为这不公平。”
这不是像周棠破例选拔我到IM那样的事——那是他原本就专门为我而设的一个机会。可是,人才培养计划是定额的。多了一个我,那就意味着会有一个人,失去原本属于他的机会。
虽然在别人听上去有点可笑。但是,正因为我很清楚遭受不公平的对待是什么样的感受,所以但凡能有一丁点儿别的选择,我都不想从别人手里抢走任何的东西。
“我只想要能堂堂正正、靠竞争取得的东西。而不是某个内定的结果。或者你直接说我虚伪也行……反正对我来说,我的事业心还没强到能让我违背良心的地步。”我说。
蒋奇明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