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算是服了。你俩还真是轴到一块儿去了。”

他把手机重新递还给我。“周棠跟你一样，不愿意特事特办，就按公司规矩来，给你走了四成。剩下的，他自己掏钱，帮你补齐了。”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讨厌你说只是下属了吧？”他又深深叹了一口气。那架势简直把一辈子的气都要叹完了：“这钱要是真的公司全出，他推荐你，还可以勉强说是爱惜人才；他要是借给你呢，也可以说，是你们私交不错，他信得过你。可是偏偏，他就是一声不吭，自己全垫了，还生怕你知道要拒绝——

要知道，我跟周棠可都是商人的孩子。商人的钱，可以用来挥霍，用来表演，甚至就为了砸到水里听个响儿……可没有一条，是为了专门拿去给人当无名英雄的。”

“……”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抽紧了。见我不语，蒋奇明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才又低声道：

“你去好好查查，这笔钱到底要你这样的工薪族奋斗多少年……然后再来跟我谈，他在你面前到底还剩下多少原则。”

“……你真的没事？”周棠问。

我点点头，知道他是在说我的鼻子。“当然了。我身体结实着呢。”

“你的话在我这儿已经信用破产了。”周棠用那种狗主人看自家伤口还没痊愈的小狗的眼神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怎么总觉得，你从球场回来就一直心事重重的？”他顿了顿，又道：“蒋奇明真说我坏话了？”

“没有没有。”我连忙摇头。“我只是在想……好像自从遇到你之后，我遇到的就全是好事。”

好到……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说不定自己之前二十年来所积攒下来的种种不幸，都只是为了遇见你而已。

在那些极其微小的瞬间，我甚至暗自希望自己能够突遭不测：譬如一场小小的、不致使人重伤的车祸，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好让我用这份不幸来消弭心里惴惴不安的惶恐。我深怕自己不配得到这么多的好运，所以一面像看守珠宝的恶龙一样吝啬于张扬自己的喜悦，又自虐般地希望能早日迎来足以抵消这些快乐的祸事，好让这些快乐不至于过早地在我的生命里终结。

“哦？原来我这么厉害，还能辟邪啊。”周棠故意装模作样地赞叹一声，摊开右手：“那你可得牢牢抓住我……省得一不小心就叫好运给溜走了。”

他应该只是在和我开玩笑。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一时鬼迷心窍，当真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周棠。”我感到自己的喉咙一阵阵发紧。“你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够帮得上你的？虽然我现在可能还做不了太多，但只要你开口，不管需要花费多长的时间、多久的工夫，我一定拼了命也帮你完成。”

“……”

周棠没有吭声。也没有把我放在他上面的手拿开。他只是用一种我几乎看不懂的晦涩眼神，定定地瞧了我一会儿。

“有啊。”半晌，他说。“我现在就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你要不要听听看？”

“好。”我说。然后屏气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你笑一下给我看看吧。”他说。

“……？”

这算是什么帮忙？

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一下子给坏掉大半，我简直要无奈了：“……周棠，我是认真问你的。”

“我也是认真答的啊。”周棠说得理直气壮，只有语气里藏了忍不住的笑意。

“我是真的觉得，自己没做什么值得你特意回报的事。当然，我倒不是说对你就毫无所图——只不过，我不打算现在就告诉你。”

他敛了敛神色，继续道：“我将来需要你做的，可能是一件很难很难，甚至会影响你后半生的大事。所以，我希望你能够慎重考虑，而不仅仅是因为我现在帮了你，就草率决定答应我。我这个人呢，自尊心还是挺强的，假如真做了什么趁虚而入、或者挟恩图报一类的事，我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所以，你如果真的想谢谢我，那就高高兴兴地接受我给的一切，好好生活。然后，等到我真的告诉你需要你做什么的那天，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感激也好、愧疚也好统统忘掉，好好问问自己的心。然后，再告诉我，你到底愿不愿意做这件事。”

“等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周棠缓声道，“你的诚实，应该就是给我最好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