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棠终于略带戏谑地淡然开口,下一句话却是对着我说的:“给你介绍一下,这家店的老板、兼我小时候的邻居,蒋奇明。”
……原来他就是老板。
蒋奇明是个大略中等偏上的样貌,个子比我和周棠要矮上小半个头,人也瘦,讲话的时候笑容几乎半永久地挂在脸上,给人一种灵活且世故的感觉。最有记忆点的是他的眼睛:眼尾处略微往上吊,笑起来眼裂会被肌肉拉成一条细缝,像那种影视片里不容小觑的眯眯眼角色。
“哎,叫邻居多生分,咱俩不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发小嘛!”蒋奇明半开玩笑地跟周棠抱怨了一句,又主动向我伸出手。
我站起身跟他握了下手:“你好,我叫唐允,是周棠的……”
我犹豫了一秒接下来该怎么说。
“……下属。”
——想了想,现在似乎也只能这么定义我和周棠的关系。
蒋奇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扮成服务生的时候态度既热情又诚恳,我下意识把他当成是那种活泼外向的人,并等着他接下来的自我介绍。
谁知,他这会儿单独和我说话,态度却明显冷了下来,只是略带敷衍地笑了笑:“哦,好呀,很高兴认识你。”
他顿了顿,又意有所指道:“周棠说要带个人过来,我还以为是哪位才貌双全的美女……没想到是个男人。”
“……”
我没吭声。
蒋奇明的话忽然给我一种微妙的、很不舒服的感觉。只是那种不适的界限被他恰如其分地拿捏,像是在用石头打水漂,只蜻蜓点水地在面上一触即收,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反驳的时机。
“你运动方面怎么样,擅长吗?会不会打网球?”他又问。
“高中体育课教过一点……但没正经练过。”我说。尤其是高二之后,几乎就没怎么上过体育课了。
“没事儿,打着玩儿呗,又不是要当运动员。”他不怎么在意地说着,等到和周棠的眼神对上,又忽然不由分说地一揽我肩膀:“……正好,咱们两个‘业余队’的一组。”
他这会儿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的芥蒂,或者说,是刻意表现出一种“哥俩好”的样子:“咱俩一块儿打周棠,排挤他。”
“你有事说事,别老动手动脚。”周棠微微蹙眉,把横架在我肩上的手打开。
“哎呀,知道你爱我,也别一看我交了新朋友就吃醋啊。”蒋奇明大咧咧地答道。我忍不住因为他话中的内容又多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就和他打量我的眼神对上了。
我又嗅到了那缕微妙的违和感:即使蒋奇明努力作出一副毫无心计、头脑简单的豪爽做派,我却总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试探:
那是盘踞在我和周棠两人之间的,以及对我本人态度的试探。
“那就这么定了,吃完饭,消化半个小时就去。”蒋奇明自顾自一锤定音,一面添加了我的飞讯。他打字速度很快,好像同时在回什么人消息,屏幕一直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真的去?’我用眼神示意周棠。
周棠笑了笑。“陪我去看看?”
“你问他也没用。他可是专业级选手,每周两次健身房、四次网球课雷打不动。”蒋奇明头也不抬,倒是一直保持着存在感:“我每次约他喝酒就没空,约他锻炼保准儿出来。”
“你们都喜欢打网球?”我问。现在我看出来了,只要是周棠参与进来的对话,蒋奇明就不会表现出明显的差别对待。
而且我隐约有种预感,总觉得蒋奇明之后会单独找我说些什么。
……正好,我也很好奇他跟周棠之间都发生过什么。
“多数是我打,他看着。”周棠说。“他对打球没兴趣,只要有个耳朵听他说话就行。”
“哦。那刚好我有两个耳朵。”
我立刻顺当地把话接下去。甚至故意拍了拍蒋奇明的肩膀,学他那种故作亲昵的语气:“待会儿聊聊你俩小时候的事呗,我还挺感兴趣的……‘队友’?”
“……”
蒋奇明终于从那堆好像永远也回不完的消息里抬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