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售部,你的老本行,负责帮我们服务客户和协调供应链管理。打个招呼吧。
寒暄,握手。
——研发部。提交的产品策划会在这里统一进行研发,包装,口味,性能测试……对了,介绍个人给你认识。这是公司新入职的员工,唐允。
寒暄,握手。
——财务部,以后出差的差旅费和各项补贴都从这儿报销。她们平时工作不少,最好第一次就把报销流程记清楚……安娜。
寒暄,握手。
周棠领我在IM各部门之间都转了一遭。我这人人脸识别方面有点儿障碍,通俗来说就是脸盲;本来汉字名还记得住,也不知是不是外企的缘故,这里员工花名女性一水儿的Emily、Lisa、Jessica,男的就是Kevin、Mark、Steven,听起来像是中学课本里的报菜名,一不小心就容易张冠李戴。
我一面想着待会儿得从哪儿找本员工通讯录、从头到尾好好背上一遍,一面就被周棠领着,迷迷糊糊走到了最后一间办公室。
“这里就是你以后工作的地方。”周棠宣布道。
我看看周围,暂时没发现第二张座椅。
“我一个人?”我问。
“当然。”周棠点点头,又有些疑惑道:“你需要找个人陪你一起?”
“不是不是。”我连连摇头:“就是觉得这么宽敞的地方,就给我一个人使,感觉有点……怎么说呢,太奢侈了?”
我看着办公室里足足能放下一整张双人床的空隙,想起自己每月四千不包水电、还得跟唐小宝共享一室的小出租屋,差点没骨气地问一句我能就这么一直住在办公室里吗。
周棠自然不懂我这种普罗大众的窝囊心思:“这算什么奢侈……我原本想把你这件间配成跟我一样的,财务说预算那边过不了;索性你这地方也不够摆两张沙发的,才将就布置成这样。”
他好像完全不觉得自家手下跟老板用同款配置的办公室有什么问题,言语间全是满满资本主义暴发户的味道,末了,才略带遗憾地调转话题:
“对了,你待会儿下班没安排的话,跟我出去吃个饭,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顺便庆祝你第一天顺利入职。”
***
周棠带我去的是位于市中心一家闹中取静的洋馆,房子的样式是典型的老式英伦风格,相当气派,我甚至在门牌上瞥见一闪而过的“XX级文物保护建筑”的标识——当然,也很符合要被大宰一笔的样子。
厅里没有别人。服务生明显是有备而来,熟稔地引导我和周棠去包房入座,又拿出已经确认好的菜单,询问我们需不需要加菜。我瞧着菜单上的名字个个花里胡哨,配料表更是一眼望不到头;里头大写加粗的原产地和“限定”字样拼成一个不由分说的“贵”字,顿时觉得自己好似无意中翻开鲁迅的《狂人日记》,里头字里行间都写着“宰客”。
更别说——我留意到这里的菜单上,每一道菜都没有标注好价格。
我默了半晌,最后还是没忍住,凑过去小声问周棠:“……你确定这里不是一家黑店?”
周棠回得坦坦荡荡:“放心,我和这家店老板很熟,他吃饭不敢收我钱。你尽管点,点到贵的算他倒霉。”
“……”
我眼睁睁地看见一旁的服务员嘴角抽了抽,也不知道替他家老板作何感想。
店里的上餐速度很快。只是负责介绍餐点的员工有些热情得过了头:他几乎是把每道菜从原产地到运输过程都一字不落地介绍了一遍,还包括厨师制作工艺上的小巧思。我听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位店员的信念感挺强,说起空运奶酪时那股自豪劲儿简直像是自己亲手挤的奶,不去做传销真是可惜。
这个念头一直持续到我吃下第一口菜——一边听着各地食材是如何海陆空各种交通方式齐聚、就为了给眼前的两口火腿调味——心想今天这猪可真是死得憋屈。
接着陆续端上来的还有做成珍珠扇贝的鹅肝,外表看着像是野栗子的巧克力甜点,干冰点缀得仙气缭绕的黑松露烩饭……我看出来这大概是个创意菜的架势,每道菜都精心做成和原料迥然不同的另一种样式;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我山猪吃不了细糠,一个个尝下来最满意的居然是能放烟花的威士忌冰淇淋,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在吃第三份了。
第三份。我下意识看向此刻仍在滔滔不绝的人:问题是,从开头到现在,我跟周棠还没追加过任何菜色。
他倒是心细如发,不动声色地又帮我们续了两盘。
我没有那么厚的脸皮、会把周棠那套不用买单之类的说辞奉为圭臬,想着大概是店里有什么提成之类,才让店员趁我们不备偷偷加菜。再扫一眼桌上的菜色,除去我喜欢的,居然再没续什么别的东西,又觉得有些古怪:
——按理说,周棠才是店老板的熟人,员工怎样也不该越过他、反而更关注我的口味才对。
“我们没点这两份菜。”我不动声色道。
“哦,这两盘是免费送的……店里所有菜都能免费续,你要添的话跟我说一声就行。”服务生大咧咧道。
我因此分神特意去看他——据我所知,全世界应该没有一家店的店员能有这种把米其林当成自助餐上的魄力。
“行了,还真演上瘾了……连自己穿帮了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