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大。
几年前,18岁的我在电脑敲下“确认取消录取”几个字的时候,一定不会想到,自己未来还有机会重新走进这片校园。
第一个要来的当然是礼堂。周棠对校庆活动本身兴趣缺缺,倒是乐得来看充当工作人员的学生们为了晚上的安排忙上忙下的样子——我猜他一定是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
“晚上的活动,你真的不打算参加?”
可惜,我原本还有点好奇他在校友面前会是什么样子呢。
“不去。无聊人做无聊事,我哪来的时间陪他们应酬。”周棠拒绝得很干脆。“一群三十好几的人,回过头想想最拿得出手的人脉居然是自己十八岁那年考的学校,想想也觉得不好看吧。”
“……”
我对着那张写满了“跟荒废了十几年人生的人没什么话聊”的脸,不由得也有点儿好奇起来:
“你既然不打算参加同学会,干嘛还特地坐飞机带我跑一趟?”
“当然是为了给你当导游啊。”周棠想也不想、特别理直气壮地回道。
学生们开始七手八脚把主席台搬到中央。眼前这幕似曾相识,颇有几分我第一次看见周棠时候的味道。我把这话跟周棠说了。他略一挑眉,饶有兴味似地回转过小半个身子看我。
“你那时候肯定在想……坐了那么久的车,连口水都没喝就被塞到这里,台上这人也太讨厌了,啰啰嗦嗦个没完,还不如早点放人去吃饭。”
“哎哎,这都是你自己的主观臆测,我可从来没这么想。”我举起手,比了个投降的姿势。“不是有句话说,‘俗者见俗’……我看是有人自己在下面听讲座的时候心术不正,没少想着吃饭的事,就觉得天下乌鸦都跟自己一般黑了。”
我故意开玩笑挖苦他,周棠居然罕见地没立刻接招,反倒是笑了笑——
那点笑意像蜻蜓点水似地在眼底一触即收。随后,周棠换了个姿势,用一只手侧撑着脑袋,轻声问:“那你呢?”
“我?”
“你说,你没这么想。”他又重复了一遍我的话,顿了顿,继续追问道:“那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都想了些什么?”
“……”
想了什么?
强势,自负,手腕强硬,工于心计。脑海里立刻罗列出一大堆专门用来形容周棠的关键词。除此之外,还有理智,冷静,擅长决策,偶尔喜欢蛊惑人心……
还有呢?
优秀自然是不用说。
长得很帅——姑且也算是一个优点。
虽然绝大多数时候看起来不近人情,但偶尔却又意外地体贴。
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想要帮我,又和我说了对不起的人。
我曾经最想成为的人。
也是在高考前那段时间,支撑着我走到最后的人。
……其实,我的记性真的很好。从第一次见到你以后,就没有忘记过你。
——不过,这些话,打死我也不会老实说给现在的周棠听就是了。
“你呢?第一次对我有印象是在面试的时候吧。”
为了把前面的问题含混过去,我不得不重新找个话题腾开周棠的注意力。却不想,他倒是给了我一个相当意外的回答——
“当然不是。你们那批新生还没到的时候,我们几个就已经看过你们所有人的简历了。”
周棠垂了垂眼,像是一下子陷入了某种回忆。
“你那张照片拍的可真是有够糟糕……其他人都是照相馆里拍出来、规规矩矩的证件照,穿的不是韩式制服就是衬衫。就你一个,穿着大红大白的校服,也不知道是用什么设备拍的,像素奇差,五官都糊成一团……就只觉得脸小,像初中生。”
我想了想。“我拍照那会儿……应该刚上高一,又跳过级,确实是十五岁左右。”硬要说是初中生也说得通。“不过,没人说过那张照片跟我不像啊?”
周棠一副了然的神情:“你高中时候长了不少个子吧?”
“嗯。”高一的时候大概还不到一米八,到了高三体检已经差不多长□□公分了。
“你那些老师同学们天天看你,自然觉不出有什么差别。我们刚开始看你简历的时候,还以为是少年班的给放错地方了。他们几个还打赌,看你真人究竟长个什么样子……当时第一天接你们那个,还记得吗?就数他注下得最起劲,赌了两百块钱,所以接车也最积极。”
这倒是新鲜事,连我这个当事人也忍不住好奇起来:“结果呢?赢了还是输了?”
“输了。跟其他人一起请赢的吃了顿饭,还耿耿于怀了半天,到处嚷嚷夏令营里有个长得很漂亮的新生。你没发现后面两天带你们的志愿者换得特别勤?他们几个放假在学校里闲得没事干,都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
我可从来不记得这种事。天知道,我那时候为了夏令营的考试一个头两个大,哪有心思关注带我们的都有谁?我想了想,问周棠:“那你怎么没来看我?”
周棠:“?”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等到终于意识到我说了什么,才露出点儿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你是有多大的腕儿,还得我专程跟师弟师妹们抢着去看?”
他顿了顿,又道:“……不用特意看。宣传部他们当时拍了你不少照片,我看见了。”
“哦。”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那……你当时怎么想?”
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有点害怕他的回答。
周棠没吭声,只是突然沉默下来,安静地看着我。我在那双眼里看到自己现在的影子,也不知道有没有比几年前要更好一些。直到我再也忍受不了、几乎想要别开视线的时候,周棠才短促地轻笑一声,用力揉了揉我后脑勺的碎发:
“一个刚满十七八岁的小孩儿……你觉得我该有什么想法?好了,追溯往事就到此为止,今天的行程还很长呢。”
***
今年的冬天似乎很漫长。我跟着周棠,陪他一起去找他心心念念的小天鹅——天鹅会飞,得一路沿着栖宿地慢慢找。
路过P大那片著名的湖,迎面缀着的便是P大那座更加著名的塔。湖面上原本的冰已经化得差不多,只余面上薄薄的一层。几只鸳鸯争先恐后地在冰面上打滑,走过便在浅脆的冰壳上留下一行蹼状的水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