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琪琪是个相当心直口快的人。

这一点，从我们第一次被一组抄袭、他居然敢当着所有与会者拍桌子的时候，我就已经深入领教过一次了。

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竟然会胆大到直接冲去周棠的办公室去讨说法。

评议会结束的下午，我和张萱像是刚从外面狩猎归来，带着满满打包回来的茶歇和方案通过的好消息回到中兴。办公室的门关着，我把薇薇安的奶茶带给她，顺便又问起周棠。

“这是给周总带的？那给我吧，我先放在冰箱里，待会儿转交给他。”

她从我手上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袋子，放在办公桌旁边的车载小冰箱里，又迟疑地补上一句：

“他办公室现在有人……可能不大方便。”

我点点头，没怎么多想，脑子里自动把这句话翻译成是在接待客户。因为周棠平时就有把飞讯设成静音的习惯，我想了想，还是按捺不住把审核结果发了条简讯告诉他。

‘……这样等他不忙的时候，第一时间就能看见了。’

脑袋里刚转过这个念头，不想正在办公室忙的家伙飞讯倒是回得很快：

[恭喜。那我也有个好消息要给你，记得看工作群。]

干嘛搞得神神秘秘的……

我点进去，最先跳出来的是一个大大的红包封面——还好，是固定面值的均摊红包。我这个万年倒霉蛋不由得松了口气。红包里的金额居然颇丰：按组里的人头加起来，怎么也要过万了。

“真是大手笔……看来咱们今年年会也有盼头了。我之前可是连着‘阳光普照奖’拿了三年，回回就中五十块钱。”

“那是——人家周总可是财大气粗，单就指甲缝里漏出来的这点儿小钱，就够咱拼死拼活干上小半辈子了……别的不说，单就他戴的那块表，上面有几个球、转来转去的那个，记得吧？”

说话的人环视四周，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才夸张地用手虚比了个数字：

“——这个数！都快赶上二线城市一套房了。”

“啧，命真好。要不人家怎么能当老板呢？这是打娘胎就赢在起跑线上了……哎，你们说，他都这么有钱了，干嘛还想不开，非要来上班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当然是为了实现自我价值啊——你想，他要是不来上班，到哪儿去炫耀自己有钱啊？不是有这么句话吗，免费玩家也只是付费玩家体验的一部分嘛。”

“……行了，过份了啊。”

我把文件夹往说话的人身上一拍，半真半假道：“人家才刚给你发完红包。怎么，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就骂娘？”

“哎呦，疼疼疼……”

被打的人揉了揉肩膀，哀怨道：

“组长，你可得向着我们说话——你要时刻记牢，你是广大穷苦工人们的一份子……可千万别背叛‘阶级’，一不小心就投入资本家的怀抱了。”

我皱皱眉，刚想要说什么，就看见周棠正从办公室里出来——这下可把刚才说话的几个人吓得一激灵，赶紧演起了眼观鼻、鼻观心。好在周棠本人并不像是听见了什么的样子，只是略略环视了办公室里一圈，稍稍蹙眉：

“……要是没什么事的话，你们今天都早点下班吧。”

办公室里的人言出法随，立刻风卷残云般地收拾东西回家。薇薇安没有要动的意思，应该是收到指示要陪着加班。有个人影匆匆从相反的方向掠过，我下意识转身，就看见一个熟悉的深影走进了周棠的办公室。

……我当然认得出那是谁。

赵佑。

和我同期入职中兴的“战友”，和我私交最好的上班搭子……同时也是从我的办公桌上偷走方案、又在评议会当天想方设法弄丢物料的人。

从张萱口中确认是他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反应甚至不是愤怒，而是“果然如此”。不需要去问他动机，因为赵佑实在是一个非常好懂的人：从入职的第一天起，他在公司里的最终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怎么才能在这个公司更长久地待下去。

同事之间应该做朋友吗？不，应该问：同事之间可以做永远的朋友吗？

唐小宝一直很讨厌赵佑。哪怕他跟赵佑两个人笑眯眯地加了微信、不知道多少次从对方手里把应酬完醉醺醺的我捞回家。他在杨慧芳的耳濡目染下对周围的一切都抱有不同程度的被害妄想，对我总把自己的业绩分给赵佑也颇有微词——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吸血。他说，赵佑是在吸我的血。

可是我从来不这么想。

我和赵佑同期入职，刚进中兴的时候，几乎每天都泡在一起——他跟我一起发过传单，挨过骂，加班的时候，不管领导点名哪个，另一个都会偷偷留下来帮忙。

我们一起把公司楼下每家快餐店都吃了个遍。我知道他吃面的时候喜欢多放醋，如果端上来的菜不小心放了韭菜，他就会主动拿公筷帮我一起撇掉。

他是我第二杯半价时永远第一个想起来问的人。哪怕后来我们没分到同一个组，也经常飞讯约着到楼下一起抽烟。有时候顺路买两杯柠檬茶，不好意思拎到办公室吃独食，就一口气蹲在楼梯间里喝完，再双双打着哆嗦回去。

赵佑给了我最重要的一样东西：那就是继续留在这家公司的理由。那时候中兴的领导惯会pua，一个电话十分钟没有回复就要骂人，如果不是有赵佑一直陪着我、让我有一个可以安心抒发牢骚的地方，说不定我根本就撑不过新手期。

而我能做的，仅仅是把一些我不需要的东西给他：比如偶尔替他签到，再或者，把我业绩达标多余的一部分签给他。

我从没怀疑过赵佑是成心想要害我。他只是被分在何军组里，去留都要看人眼色，又实在没有足够的能力敢跟自己的上司叫板。他需要工作，需要钱，还要有时间陪着一个人把自己抚养长大的奶奶。总是逃避更困难的那条路、什么都想要，最后才不知不觉把自己逼到了今天这一步。

我想和赵佑私下解决这件事，以一种既不伤害他、也能对我们有利的方式。如果何军能用逼迫让他就范，那么我也可以说服他，让他重新站到我这边。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范琪琪绝对不能插手这件事。

***

第二天早上去上班的时候，HR叫住我，递给我一个闹钟：“你前段时间不是说办公桌上的表坏了嘛，这个拿去用。”

我接过来，闹钟的背板因为松动贴了张贴纸。凑巧，我认得这个东西。

“……这个不是赵佑的吗。他不要了？”我问。

“哦，他啊。他辞职了。”HR回答道。她说话的语气好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