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傻乎乎地重复一遍。“这么快?”
“嗯。昨天下午提的,当天就办的离职手续。东西也全带走了,就剩下公司发的这些,给你们看看有什么能用得上的,剩下的我回头找人搬回仓库——”
“……”
赵佑。
辞职了。
像是有什么在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怎么会?他不是做了那么多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留在中兴吗?怎么会这时候突然轻易选择辞职?
……我不相信那是他完全遵从本心的选择。可是,比起他是被谁才逼得匆匆离职,我倒宁愿希望他是从何军那儿拿到了相当优渥的条件、自愿离开的。
那天下午的匆匆一瞥——原来,那就是我和赵佑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翻出飞讯,从头到尾密密麻麻的工作群,我不是其中任何一个大群的群主,有人退出也不会接到通知。甚至,我连群里该有的人数都记不清楚,群成员从头翻到尾,才能确认已经再也看不见那个熟悉的头像了。
原来一个人离开的时候,是可以这么悄无声息的。我甚至要用力翻阅才能找到过往存在的证据。我手机上依旧保存着他的号码,可是我更加清楚的是,无论是我还是赵佑,都已经永远不可能再拨通彼此的电话了。
这是我第一次认识到,原来人与人之间的缘份,浅薄脆弱得如此可怕。
……那,周棠呢?
他早晚有一天会离开这里。我衷心地希望他好,希望他能一帆风顺、永永远远地赢下去。我祝愿他能早日达成所望,在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走得更远。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想到他要回去的时候,我会觉得……这么空虚呢?
我很快就从薇薇安那儿拼凑出整件事的全貌:以范琪琪在周棠面前揭发赵佑为启,承是周棠为了息事宁人、决定开除赵佑给个交代,其最终结果就是,赵佑为了求得自保,私下找周棠攀咬出组长何军曾经背地收受客户回扣的证据。
就像被不慎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在最后一块倒下之前,没人会知道整件事最终去往何方。我猜赵佑或许是想主动戴罪立功、扳回一城,再不然就是索性把何军一起拉下水。可无论哪个,最后结果都不该是他主动辞职。
他一定不愿意走。……怎么辞?
领导想要你走总有办法咯——薇薇安学起周棠的架势:周棠给他两条路,要么主动辞职,要么辞退,处分挂在官网上公示,搜索引擎第一页就看得到。人家背调也会问呀,你当初是因为什么走的?周总说,到了那个时候,我只能一五一十地回答。
薇薇安哈了口气,又道:“我看他脑子真是搭住了——周总怎么肯为了他去得罪何军?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事儿就是何军撺掇他干的——他范琪琪难道不知道吗?结果怎么样?还不是照样柿子捡软的捏,拉个下面执行的当炮灰。”
薇薇安平时对赵佑没什么好脸色,可在后者和何军之间,当然是更能带入手下打工人的视角。
我心想,范琪琪倒真不见得会害怕得罪何军,他只是苦于没有直接证据,又气急攻心,只好不管小鱼大鱼、先捞一篓子再说——
只是,何军收受回扣的证据啊……
如果不是事情已经先一步被捅到周棠那儿去、这份东西能落到我手里的话,说不定,就连一组的业绩,我也能从何军那儿叼来几成。
“……最糟糕的做法,就是在这个时机,由赵佑把东西交上去了。”我说。
看着薇薇安还不甚理解的样子,我顿了顿,又补道:
“你想想看,‘赵佑一定会被何军欺负’,那是我们这些人才能知道的情报;站在周棠的角度来说,他只知道何军现在是赵佑的上司,可是赵佑替他办事的时候,却会偷偷搜集对他不利的证据……那是不是说明,如果继续留下赵佑,他以后也会一样搜集下一任上司的证据?
再退一步说,他明明知道何军在吃回扣,却没有立刻告发,而是选择把这件事瞒下来,等到自己快被辞退了才拿出证据来……是不是说明,他原本还打算利用这些东西去干别的事,比如,跟何军谈谈条件?”
“……”
这已经不是谁给谁下绊子的问题了。赵佑用实际行动向周棠证明了,他是一个既不对上司忠诚、也不足够正直的人,所以周棠一定不会再留下他——与会不会处置何军无关。
赵佑的走没在公司掀起太大波澜。不如说,是太平静了——我在公司耐心等了大半个月,也没能等来关于何军收受回扣的半点流言蜚语。据薇薇安那边半遮半掩的消息说,何军已经私下把回扣和罚款偷偷一并补齐了。
很显然,周棠和何军之间一定达成了某种协定。最让我确信这一点的就是,第二个月一组的销量一改之前得过且过的态势、比上个月多了整整三倍有余。
周棠在部门例会上宣读这组数据的时候,我正看着他波澜不惊的脸上,试图在上面窥到一丝一毫的端倪。
他是什么时候和何军达成的协议呢?现在想起来,当时坐在他办公室里的人,一定不是何军就是赵佑。他在决定和何军联手的时候,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给我们发了红包、又告诉我们可以提早一小时下班的呢?
仔细想想……他也的确从来没有说过,只接受我一个人的帮助。
我心里很清楚,周棠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当然应该利用更多的资源,不管是利诱还是威逼,无论从哪个角度,何军都能更快地帮他达成条件。
只是我原本以为……他至少会先和我说一声。
至少,不是像现在这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两个部门的业绩猝不及防地展示对比出来。
不过,他大概也不用考虑那以后的事了。
我把数据誊在纸上,下面依次列着今年以来两个部门的所有利润总和。
——300%,完成了。
我应该怎么对他说声恭喜呢?是轻描淡写地发条短信,还是举行一个隆重的欢迎仪式?偏偏是在何军出手之后才达成目标,会不会让他觉得,之前在我身上耗费的时间全都是无用功?
他还欠我顿饭呢。……不过最后一顿散伙饭,还是让留在这里的人请比较好吧。
“来得真巧,我正准备找你呢。”
周棠对我内心纷杂的念头恍若未觉,只把一个信封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视线慢慢扫过眼前空白的信封,他的手指,以及手腕上闪烁的星空图案——你瞧,就连随便哪个职员都看得出,他和我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信封的正面印着熟悉的签筏:圆形,红色,两个上下排列的篆字。
“P大周年庆的校友请柬。怎么样,有兴趣吗?——我来亲自给你当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