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要有来世,我愿做这湖里的鸭子,再也不要写论文了!”
身后不知传来谁的哀嚎。紧接着又是几声惨淡的“我也是——”、“带我一个吧——”
……两岸猿声啼不住。
周棠倒是很淡定:“每年毕业季都有几个学‘疯’了的,你习惯就好。”
于是我们继续找。
迎面陆续走来并排散步的情侣。游客。老师和学生。上了年纪的老年夫妻。偶尔有拜托帮忙拍照的女孩子。说来也奇怪,明明我是和周棠一起,但遇到的人无一例外都会选择我来求助。还是说,我看起来比周棠更会使用相机?
我在她们的指导下学会了稍微蹲一点会把人拍得更好看,但要是完全蹲下,又会拍出奇怪的双下巴。还有该怎么用拍立得。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每次拍出来的照片总比取景框里看到的要歪一点点。
“啊,看来今天运气不错。”周棠忽然说。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撮毛茸茸的银灰色小团正迎着太阳扑梭着脑袋,后面是一对慢悠悠走路的长颈黑天鹅。
到了湖边,两只天鹅一只在前一只在后,赶小鸡似地把四只小天鹅往冰面上赶;小天鹅尚未发育好的腿脚撑不住自己肥嘟嘟的肚子,像企鹅一样用肚皮在冰面上蹭行。到了冰层最薄的地方,领头的黑天鹅先下水,后头的几只小天鹅有些胆怯地犹豫片刻,眼见离爸爸越来越远,也忙不迭跟着入水,一双脚蹼卖力地划;落在最后的那只动作慢了点,被垫后的黑天鹅用喙拖住屁股轻轻一推,送入水里。
“我就说吧,你肯定会喜欢。”
周棠说这话时,语气里颇有几分小孩子把自家最喜欢的玩具和伙伴分享的自得。“这是今年刚生出来的四只小天鹅。隔壁可没有。”
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口中说的“隔壁”究竟是谁,想着网上说两家学校喜欢相爱相杀果真不假,便忍不住笑了:“确实,你们这里的小动物更可爱些。”
周棠似乎颇满意我的回答,点点头又道:“不止这样。有一年愚人节,学校不知道谁发了篇《拟将T大并入P大》的檄文,热度不小,正巧叫隔壁看见了,也发了封告同胞书,说我们的湖自古以来就是他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从那以后,两边每年都得互嚷一通‘收复失地’,热闹极了。”
我安静地听他说起在学校的趣事。像是哪节课的老师最爱拖堂,食堂哪层的饭菜要排很久的长队;学校又来了哪位名人,在研讨会上说出的观点既刻板又肤浅,引得台下的学生当场驳斥,得到一片掌声云云(顺带一提,他好像特别喜欢这种学生勇于质疑权威、突破常规的故事)。
甚至,还有学校里哪条路是出了名的“情侣路”:因为联通男女两栋宿舍楼,晚上经常能看见有情侣来回送别。男生把女生送到宿舍楼下,再由女生依依不舍地把他送回去……像这样反复折腾,最后谁也没回去的故事。
我禁不住有些好奇:“那你呢?也在宿舍楼底下演过‘十八相送’吗?”
“我?我不住在宿舍。”
周棠轻描淡写、恍若未觉地轻飘飘地略过关于过往恋爱的话题。
“不过我有时候在学校里开车,要是看见两个人在路上黏黏糊糊、还越靠越近的,会故意闪两下远光灯。”
……还一笔带过了很坏人好事的勾当。
他在学校里话明显比以往要多,神态也更轻松。我跟着他这样在学校里无所事事地闲逛,时不时会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我也以某种方式参与了他的校园生活。
“……到了。”
周棠带我走到一栋教学楼跟前。这里似乎并不对外开放,大门严丝合缝地关着,旁边的墙上有一个老旧的密码锁。
“走这边。”
他带着我往教学楼的侧边绕。就在我开始一本正经地考虑这到底算不算是非法闯入的时候,周棠在一栋墙前停下了。
我看着上面陈的几个大字:捐赠纪念墙——大概是那上面列着的人合力捐赠了这栋楼的意思。
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竖形名牌,远看过去,倒更像是一面放满了书的书架。名牌的颜色有所区分,最多的是铜黄色,少一些则是红色和黑色,大概是按照捐款的数额排列的。红色名牌上列的大多是‘某某级校友合赠’的字样,铜黄色都是人名,黑色则大多是XX基金、XX公司之类的名字。
只有一块黑色的名牌上印着人名。我的视线从那两个相当熟悉的字眼上扫过,又重新确认了一下这栋楼的建成时间。
“……是我父亲在我三岁那年,以我个人的名义捐的。”周棠适时地开口。
“他也是这里的校友,给学校捐过几次款,只有两次明确留了名字。一次是以公司的名义,那里面有我妈妈的一个字;还有一次,就是在这。”
周棠以一种近乎温柔的神色,注视着那块写有自己名字的黑色名牌。
“所以,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决定,一定要考上这所学校。”
——即使只有寥寥数语,我却敏锐地觉察到,他一定很崇拜自己的父亲。
“那你呢?唐允。”他回过身,突然把话题转到我身上。
“你有想要去哪儿深造的想法吗?”
“……”
去哪?
或者说,我还能去哪?
我不能没有收入。就算抛开唐小宝的学费和生活费不谈,我也绝对没有足够的富裕能在下班之余准备考试、再在之后迎来整整三年没有进账、还要倒贴学费的日子。
“MBA,或者EMBA。”周棠言简意赅道:“我替你问过了,除去TOP2的两所异地来回奔波有点难度,本地的前五任选应该没什么问题。钱的问题你也不用担心,IM有针对企业内部人才就读的培养计划,费用全免,只在每周周中晚上或者周末统一授课……应该是能不脱产最快拿到毕业证的一种方式。
当然了,我说内部人才,意思就是……你得首先成为IM的人。”
周棠直视着我的脸。
“我需要一个能站在我身后的人。这个人必须要足够聪明,可靠,值得信赖。因为他能看到我很多的工作内容,所以嘴一定要严;同时,又必须足够正直,敢于指出我的错误,以免我身边只剩下吹捧的声音。
我找了很久适合坐这个位置的人。他们要么不够聪明,要么太喜欢走捷径;要么愚不可及,要么看起来就不够讨人喜欢。但是,假如那个人是你的话……
我想,如果是被这双眼睛看着,我应该就不用担心迷路了。”
“我可以给你比现在高出三倍的工资,一个就读MBA或者EMBA的机会,如果时间有冲突,我可以随时给你批假。其他的所有条件都可以商量,最重要的是——
我真的,非常需要你来帮助我。”
山桃在风里簌簌抖落出零星的花苞。似乎是冬天快要过去了。
周棠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一字一句都听得轻轻楚楚。
“——所以唐允,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加入I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