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萱头一次和我在私下里单独相处,眼见五官都要凝在一张面皮上,简直拘谨成了个小木头人。我看她不肯先点,只好问清忌口,自作主张给她点了份招牌意面。等到服务员端上餐桌,才发现除了两份主食和饮品外,还多了一份黑森林蛋糕——
我不爱吃甜食,想必是点单的时候精神恍惚,看见菜单里推荐的这道小食,无意识想起某个无甜不欢的家伙来,就点了。
上都上了,自然也没特地取消的道理。我把盘子往张萱面前推推:“我不吃。给你吧。”
张萱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涨红了一张脸说组长,我们AA吧。我说,哪有让不赚钱的实习生倒贴钱上班的?放心吧,我刚才看过菜单,就这一顿还吃不穷我。
想了想,还是又把推荐菜单上的甜品类目全都拍了照片发给某人,问他要不要顺便带个下午茶回去。
张萱用叉子把蛋糕切出一个小角,余下的那块就轻轻坍塌在盘子里。我看她一张写满了欲言又止的脸,正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装作没发现,就听见对面传来像是细若蚊呐般的轻语:
“组长,今天的事,是我给您和师傅添麻烦了……对不起。”
……脸都要扎进盘子里了。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从手机通讯录里调出一个人名给她看。
“没事,我大概猜到那边是因为什么来不了……是他,对吧?”
张萱看清手机上的字,有些诧异地望我一眼,点了点头。
——要猜到是谁做的根本不难。虽然我一时还想不清楚动机,但只要倒过来想想:谁最适合被何军派来做这件事?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虽然如果可能的话……我更希望自己猜不到。
“这事不怪你。本来也是两个组之间的矛盾,属于历史遗留问题,你不知道很正常。范琪琪——我是说你师傅,他只是一时心急,冷静下来未必想不通这个道理。
他这个人呢,刀子嘴豆腐心,现在事儿都过去了,等他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就全忘了。”
我宽慰张萱两句,见她依旧有些悻悻,又心生一计:
“这样吧,你要是实在不放心,等实习快结束的时候,把考评表交到我这里,我来给你写。我这个人呢……比较懒,还不爱动脑子。你自己打个底稿,想把自己夸成什么样随便你,我准保原样给你誊上去——这总可以了?”
张萱闻言终于笑起来——总算是今天头一次见着了轻松的神色。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一条新的飞讯消息。
我点开,正是我原本发过去的那张图,不过又稍作了些许改动:上面已经大刀阔斧地用标记笔圈出了四五样我连名字都叫不出的甜食。
……看吧,不怕把我吃成穷光蛋的在这儿呢。
“组长?”张萱忽然叫我。
“啊,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了什么是吧?我没听清。”
“……没事,我刚才是想说,这次幸亏有你救场。那个演讲,我虽然没听见前半程,但是后面产品介绍的那部分,我觉得你讲的比其他所有人都要好!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呃……台风稳健?”
“什么台不台风,也不怕给刮跑了。”
我失笑,心想我倒宁愿别再有机会使用这么“激进”的演说方式。不过这话不能说给张萱,免得她又觉得自己连累了别人,于是只好硬生生地改口:
“我充其量也就是装装样子,其实在台上的时候也紧张得不行……你看,现在手才刚刚不抖。”
其实是聊得有些熟过头了——下午重新坐回会议室时,我看着自己身边时不时刷着手机、已经完全不顾忌会不会被我发现的张萱,心里不免有些惆怅地想。
我原本是打算吸取教训、认真试试走不那么亲民的路线的……谁叫范琪琪已经抢先一步唱完了白脸呢?算了,也不急于一时……
念头刚转到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赶紧小声叮嘱张萱:
“对了,你交东西给的那个人,如果你师父问起来,就让他来找我,别直接跟他说名字。”
“啊?这个是不能提的吗?”张萱小小惊呼出声,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给我看,
“——可是刚才师傅发飞讯问我,我已经跟他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