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鸢看着府上沉默而恭顺的、傀儡般的哑仆,像是看到大长公主身边的公公一样不适。
但这里是玉珩的府邸,更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慕容鸢收回目光,幼青正在替他煮茶。
慕容鸢虽自幼在外修行,但礼仪也不曾落下,琴棋书画、煮酒烹茶、骑射投壶,大长公主对他寄予厚望,即使她人远在上京,也会严格的约束他。
以慕容鸢学的茶道来看,幼青煮茶的手法实在不太好,茶叶的香气没有激发出来,这样茶香寡淡,苦味涩味会更突出。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的看着幼青替他泡茶,恍惚间想到一个词,赌书泼茶。
慕容鸢兀自想这些远的不着边际的事情,等到幼青将茶放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说:“我带了些糕点。”
他正要让小厮将糕点提进来,府上的哑仆先引着一个女子进来了。
慕容鸢当然不认识这女子,幼青却连忙站起身朝她作揖,喊她夫子。
慕容鸢有些愕然,心道玉珩该不会给幼青请了个夫子吧。
上京城内的大家闺秀都是有女夫子开蒙的,不说都要学有所成,但识字与看账本之类的,总是会教的。
这意思不是幼青不能有女夫子,而是玉珩为什么要给他的丫鬟请女夫子?
慕容鸢又想起之前传的像模像样的谣言,和幼青正梳着的妇人髻,喉咙里突然有些发涩发干。
而在他愣怔的时候,幼青已将女夫子迎进屋里,向他介绍道:“慕容公子,这位是我的夫子,姓柳。”
转过头,幼青又向夫子介绍道:“夫子,这位是忠武侯世子。”
柳夫子连忙行礼道:“邸下金安。”
“免礼。”慕容鸢露出笑来说,“看来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搅了夫子授课。”
柳夫子连忙说:“世子言重,世子文韬武略,我等在世子面前不过班门弄斧而已。”
慕容鸢摆手道:“快别给我戴高帽子了,是我来的不巧,你们还是如常授课,我当个旁听生就好。”
他说完,不等幼青同柳夫子反对,就唤来小厮去拿糕点来,像模像样的搬了桌椅,成了间两人课堂。
柳夫子何曾给这样的人物上过课,她战战兢兢的生怕自己说错话,见到慕容鸢同幼青窃窃私语,更是不敢管。
上了一个时辰的课,柳夫子连忙借口家中有事,匆匆辞别了两人。
她被哑仆领着往府门口走,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心里忍不住猜测这户人家到底什么来头,怎么连忠武侯世子都如此和颜悦色的登门拜访呢。
柳夫子还没想出点头绪来,几步远外府门缓缓开了,门外没有马车,只有一身材颀长、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
这年轻男子身着月白色的锦袍,腰间佩着一把平平无奇的剑,剑柄上连个剑穗都没有,看着并不十分爱惜这把剑。
柳夫子愣怔着又往前走了一步,才发现她身后跟着的哑仆已经停下步子,恭敬的朝着年轻男子行礼。
年轻男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清冷的也同他身上的月白色一样,他跨过门槛走进门,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柳夫子?”年轻男子开口问她,声音也如清泉淙淙。
柳夫子回过神来,猜测这位应当就是这宅邸的主人了,先前来请她上课时,是为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自称是这座宅邸的主人的友人的管家,受人所托来请她。
“是。”柳夫子谨慎的应声。
年轻男子朝她微微一颔首,“内子承蒙您关照。”
柳夫子忙说愧不敢当。原本她愿意来这处鬼宅,就是因为这家人开出了别家数倍的价格。
读书人虽然清高,但总是要吃饭的,气节风骨可填不饱肚子,更何况幼青是个很听话的学生,没有一点小姐的傲慢。
这笔买卖是她赚了。柳夫子客套了两句,看出年轻男子不欲与她多言,识趣的提出告辞。
对方也只淡声说:“慢走。”
柳夫子被送出府门,忍不住转过头看了一眼,门正缓缓合上,里头却已经看不见方才年轻男子的踪迹。
玉珩停在房门外,已经听到了里头传来的说笑声。
面对他时从来如临大敌般恭谨的幼青,这会儿不知道听到慕容鸢说了什么,笑得停不下来。
玉珩眉眼间冷沉之色愈重,他勉强克制住摸向剑柄的手,缓步走过去。
现在已经是晌午,影子就踩在脚下,玉珩站在廊下,脚底的影子歪歪扭扭的一团,慢慢的移进屋里。
里头的说笑声总算戛然而止,像是见到了食人的恶鬼一般。
玉珩面无表情的走进门,手松垮的搭在剑柄上,看似只是个无意的举动。
但慕容鸢感觉到了玉珩的杀意。况且玉珩这样的人想要出剑,旁人连拔剑挥斩的动作都看清,何须先把手放在剑柄上。
玉珩是在威慑他。慕容鸢的本能在警铃大作,但他好歹也是贵胄出身,又在江湖游历数年,不至于被威慑一下就吓得屁滚尿流。
慕容鸢站起身时,幼青已经快走两步到玉珩跟前,一边行礼一边喊他公子。
慕容鸢的目光从幼青身上重新回到玉珩身上,他也抱拳道:“玉公子,冒昧登门拜访。”
玉珩对幼青淡淡的“嗯”了一声,掀起眼帘来看他,“是很冒昧。”
慕容鸢倒是觉得玉珩这句话也很冒昧,但他依旧维持着笑容说:“我给玉公子赔个不是。”
“不必。”玉珩冷淡的说,“慕容公子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玉珩的目光冷冷的落在慕容鸢身上,慕容鸢谦恭的说:“在我回京前,欧阳盟主去山庄寻您未见,托我向您问句话,两月后能否请您去麒麟山庄助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