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沈惜瑞来时格外留意路线,记住了几处显眼的屋舍,即便没有那老翁带路,回公主府也成小菜一碟。
时间赶,她却还是走神胡思乱想着,阿姐的话绕线团似的在她心底打转,连走了多少级青石板台阶都未发觉,等回过神,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已在眼前。
她快步绕至偏门,踩着一垛杂货,麻利翻进了院,掀帘钻进厢房,声音还带着点喘:“晴方,我回来啦。”
床上一团高高重起的被衾突然活过来似的,晴方如释重负地起身,“娘娘可算回来了!”
自打她离开,晴方就担惊受怕、提心吊胆地躲在床上,竖起耳朵,门外一旦有脚步声,都会被吓得往里缩。
沈惜瑞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去扶她起床。
“我走了那阵子,有人找我没?没穿帮吧。”最后半句像在许愿。
晴方换好衣服,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摇头道:“没呢,估计都晓得娘娘身体不适,无人敢叨扰。”
“那就好,那就好……”沈惜瑞心口悬着的最后一颗石子也落下了。
她动作利索地挽起碎发,与晴方相视,互相打量了彼此一圈,才稳住步子朝外走去。
宴会还在进行,眼下赶过去还能凑点热闹,减少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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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砖映晴光,廊下彩绸摇曳,三五成群的宾客们围在厅中赏戏,院内充斥着锣鼓声与笑语声。
淳阳大长公主坐主位,她身子挺拔,不过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出挑的美貌中有浸过岁月的清润。
她眉梢眼角总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温和地将宾客们的谈笑、达官显贵间的暗语以及裴延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戏最精彩处,她能一边掩面轻笑,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众人。
今日她最关心的便是不请自来的裴延与沈氏。
奈何沈氏体弱多病,不一会儿就到偏院休憩,裴延还不允许人前去探望,如此她只得将注意力集中于裴延身上。
虽说他是她皇侄,可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当年他能绕她一命,将她赶出宫,已是她能求来最大的福分了,他今日却亲自为她祝寿,这又是为何?淳阳不知。
莫非她私底下的那些勾当都被他知晓了?
不可能。若他得知多年寻求未果的裴默,就在他身边,那第一个受死的就是淳阳。
裴延可不会放长线钓大鱼,他手段利落又残忍。
她正揣摩着裴延的用意,未注意到有一小厮为他添茶倒水之余,偷偷往茶瓯底下压了张小字条。
裴延面无表情,甚至有点轻慢地打开字条,心里骤然一沉,他却也没说是什么,而是将字条揉成碎屑,扔进一旁的池中。
字条写了沈惜瑞道动向,说她只身前往惠安堂与沈霏霏碰面。
而那小厮是他安插在公主府的线人之一。
他压低声音道:“告诉凌岳,处理掉那老翁。”
他最见不得坑蒙拐骗之人,若非沈惜瑞会武,换做是旁的姑娘,已经惨遭毒手卖给人牙子了。
处理掉他,对裴延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他随意一说,而后满脑子想的都是沈惜瑞外出的事,他总算知道她为何非得来公主府祝寿了。
沈霏霏曾当过沈惜瑞的主子,裴延对此早已了若指掌,可他唯独不能算到沈霏霏是否将真相诉之于她。
赛去替嫁的丫鬟成了皇后,而自己却被禁足家中,任谁来了也会心有不甘。裴延猜测,沈霏霏已经将真相说出来了。
他喉间发涩,戏台班子的唱曲如急湍,冲刷过他耳畔,吞噬掉一切声音。
如果沈惜瑞恢复记忆,就会发现他期满于她的事……
裴延眉心骤跳,罕见地陷入迷茫,略显烦躁地摩挲起腰间素玉佩。
“陛下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沈惜瑞清甜的声音如光束闯入,他抬头微微眯眸,映入眼帘的就是她的笑靥。
她自行坐下,看似随意实则颇有心机道:“肚子总算不疼了,臣妾终于得空来陪陪陛下。”
十分丝滑地衔接上离开时的话,假装她中午待在厢房内老老实实的,一点儿都没有擅自出逃的嫌疑。
裴延却诧然,听她语气轻快,不似含愠——难道沈霏霏没告诉她真相吗?
“崔姐姐呢?”沈惜瑞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毕竟他素来面若冰霜,“她琴艺的确精湛,只可惜我没听完。”
实在抱歉,因为当时她还有更重要的心结要处理。
裴延反倒有些怒意:“你很关心她?”
“不可以吗?”
沈惜瑞知道他吃味了,可这醋酸得实在莫名其妙,她壮起胆子呛他。
裴延不假思索,淡淡吐出二字:“不准。”
心里还庆幸,幸好早就勒令将崔月熙赶走,不然沈惜瑞一直惦记着她,霸占着位置,害得她都不多想想他了。
“……”沈惜瑞一噎,不知他哪儿来的理直气壮,“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还能关心谁?”
“你觉得呢?”裴延将问题抛回给她,冷冷扫了一眼她。
分明是炎炎夏日,可沈惜瑞仿佛被刺骨寒风刮了一般,她不得不道:“自然是……子谦,我最关心子谦了。”
他们虽离人群远,宛如单独隔出一方天地,但沈惜瑞脸皮薄,不愿叫外人听见她如此亲昵地称呼他,只好微微俯身,极力压低声音道。
声音清甜,如绚丽的野果泡浸山涧溪流中,裴延眸色微变,不可抑制地扬了扬嘴角。
除此之外,还有庆幸。
她都喊他小字了,说明她还不知实情,而后也再难知晓,他们可以一直比翼双飞,情谊坚不可摧。
裴延很是满意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心想要单独赏沈霏霏,就看在她未曾多言半句不该说的。
这份妥帖,不论原因,都值得赏。除此之外,还是警告。
见他们聊得热络,淳阳捏着茶盏的指尖收紧,茶汤轻晃撒出热痕,她偏偏没有反应。
沈惜瑞方才病着,并不知晓刚过的风波,可裴延怎会不知——将才处置袁逢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
戏唱得好,底下响起震耳欲聋的叫好声,淳阳也不例外。
然而笑意深处,是冷嗤。她心想袁逢是先皇身边的人不假,但他后来弃明投暗选择扶持裴延,然而,如今不也落得了凄惨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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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大昭规制,内侍不得私交外廷眷属,皇帝与外庭官员的宴会,内廷宦官没有资格参加的。
当时裴延刚劝退了崔月熙,她不甘心地咬牙离去,朱红色的大门敞开,袁逢竟然出现了,而且全然不知裴延在此,他大摇大摆地步入。
其实他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时而任性也无可厚非。
他唯一做错的就是,得意忘形,没发现裴延早已起了恻隐之心。
又或许察觉过皇上眼底稍纵即逝的松动,却仗着从龙有功,浑然忘了帝王心硬如铁。
眼下更是给足了铲除他的机会。
袁逢像主动咬钩的鱼,又自行递上抹自个儿脖子的刀。
淳阳大长公主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这杯寿酒他非吃不可,不料刚一进门就撞见好整以暇的裴延。
袁逢压根没料到,更没收到消息说他会亲临。
好在经验丰富,眼珠子转悠几下,就想出了由头。然而完全没给他讲的机会,几个锦衣卫从天而降,不知方才藏在何处、藏了多久,吓得众人散开,为他们腾出一大片空地。
裴延声音冷冽道:“这是你该来的地方?”
袁逢浑身一僵,挣扎着抬头,那股子帝王气却如重石压颈。
他回想起五年前的一日,那时的裴延五官略显稚涩,脸颊沾着打仗时染上的泥点子,眼神却如狼似虎,透着一股子狠劲。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褪去了青涩,锐劲酿成更深的野心。又或许,不是他变了,而是袁逢被自己的恃功之心蒙了眼,深陷权力的泥沼。
从名落孙山,到自宫当内侍,再到权势滔天的司礼监掌印,袁逢两眼灰蒙,不甘止步于此。
“奴婢是给大长公主送贺礼的,皇上不信可打开礼箱亲自过目!”
可裴延神色认真,无半点犹豫,轻笑出声:“所以呢?”
袁逢身形一颤,裴延继续道:“按《大昭会典》,内侍不得入外藩宴席。朕倒是好奇,谁允许你出宫的?”
淳阳指尖死死掐住掌心,如同捻死一簇杂草。嘴角仍噙着笑,凝滞原地,她甚至忘了呼吸。
“这些年,仗着司礼监的权,你越的规矩还少吗?”
此话一出,袁逢便知裴延下定决心要除掉他了。不但是近年,从先皇开始,宦官集团就日益嚣张,靠批红权插手朝政,而裴延早就想拿人立威了!
但裴延全然没将他放进眼底,袁逢所牵涉的势力,他压根儿不觉棘手。
裴延收回视线,甚觉乏味,“押入地牢,择日问斩。”
袁逢被被按在地上,喉间满是血腥气,慌乱中他突然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拼尽全力嘶吼:“陛下饶命!奴婢知道前太子的下落!陛下不是年年派人寻前太子吗,我知道他在哪儿!”
三年前,裴延成功夺位之时,偶遇宫中大火,前太子就在这篇慌乱中消失了。
裴延下令将东宫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还派人下洋往西寻,但全部打了水漂——前太子裴默如同蒸发了一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件事如洒进靴底的小石子,碍不了大事,却会让裴延不爽。
听得袁逢这么说,不光是裴延,竖着耳朵偷听的宾客们也投去诧异的目光——他们都以为前太子早已殒命,未曾想还活着!
裴延夺过凌岳的刀,刀刃拍在袁逢脸庞,冷声道:“说。”
他不爱与人讲条件。
可事关前太子,他突然愿意留袁逢一口气,只要他供出前太子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