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霏霏,你看是谁来了。”王斯远走上前,极其温柔地拍了拍沈霏霏的肩,力度很轻,仿佛在磕碰鸡蛋,怕其碎了。
沈霏霏却宛如石塑,从始至终都没看过王斯远一眼,而是目光死死锁着沈惜瑞。
她早已显怀,惊觉腹中胎儿踢了自己一脚,却没捂住肚子,而是撑住心口,指节泛白,衣襟被攥出褶子。
不仅仅是她,沈惜瑞也僵在了原地。
前所未有的刺痛在体内生根发芽,有冲天之势,她脑瓜子突然痛起来。
沈霏霏的五官与梦中的小女孩重合,眉眼间有许多相似之处,基本可以断定她们是一个人了。
据说人无法梦到想象以外的事。
那她又是如何梦见沈霏霏儿时的脸呢?难道真如裴延所说,她们是亲姐妹?
可那又与梦全然不同。
今日,她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然而沈霏霏掐断了她这份念想,狠声道:“让她离开!”
“可是她——”
王斯远的话尚未说完,又被她打断道:“你也出去。”
“我们走便是了。”他无奈向沈惜瑞招手,又安抚着沈霏霏,“切莫动气。”
沈霏霏早已别开脸,不去看他们二人,而是眼神空洞地盯着角落,细数尘埃颗粒。
鲁莽一回后,沈惜瑞不觉地破罐子破摔,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前,不肯止步于此。
她不顾王斯远阻拦,走到沈霏霏身后,不过三寸远。
“阿姐。”
沈惜瑞试探着唤了一声。
见状,王斯远无奈摇了摇头,转身离去,为她们主仆二人腾出空间。
屋内消暑的冰块化成水,蚕食腾腾热气。
一声“阿姐”,令沈霏霏再也忍不住,眼泪“唰”的一声夺眶而出。
她依旧没有转头,抽泣道:“你来做什么来报仇吗?”
沈惜瑞如实摇头,心情也跌入谷底,“我为何要报仇?”
沈霏霏扯了扯嘴角,泪水滴至唇瓣,随着翕动而摇晃,“为何?你难不成忘了?”
绝不可能忘了——当初她趁机打晕了她,给她换上婚服后送进了轿子,塞给新帝这种手段残忍之人。
这般屈辱,此等背叛,她怎会忘了?
沈霏霏只当她是如今得势,故意前来刺激她,令她畏惧、害怕,让她担惊受怕地苦苦哀求。
可她当初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的。
那时她与王斯远私定终身,一夜意外后误中了身孕,他正筹备着上门提亲时,父亲却擅自做主,要将她送入宫中,做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
她不甘于此,也不能如此。
怀着身孕入宫,根本轮不到皇上处置,她连宫门都踏不进去。
她不愿此等丑事被父亲知晓,也不肯沦落个一尸两命的下场,便让惜瑞替嫁。
正巧她们身形相似——她捡惜瑞回府就是养死替,遇上灾祸时替她去死。
或许她可以直接提出来,惜瑞会应允的。
可她终是不忍开口,屡次在惜瑞的笑眼中闭上了嘴。直至入宫时间迫在眉睫时,她才动了手。
但这些不过是借口。
沈霏霏不屑置辩,安静等待惜瑞的怒骂与反击。
然而什么都没有,空气静作一团,她似乎听见冰化成水漫开的轻响。
沈霏霏疑惑地回头,只见惜瑞不知所措地盯着靴尖,摸了摸鼻子,道:“我……真不记得了……”
“不记得?不记得什么?”
“我也想知道,”沈惜瑞语气认真,“今日唐突求见,正是为了此事——我失忆了,忘掉了一切。”
“失忆?”
沈霏霏反复呢喃,咀嚼一根枯草,她觉出了几分清甜似的,骤然笑出声,“失忆好啊……竟然失忆了……”
如果忘却一切,好好地做她的皇后娘娘,受万人敬仰,未尝不是件好事。
她亏欠惜瑞的够多了。
“什么?”沈惜瑞没听清。
沈霏霏抬手擦去泪痕,再次确认道:“你一点儿都记不得了?”
沈惜瑞使劲点了点头,神情认真,恨不得发誓一般,沈霏霏才真正信了她的话——惜瑞撒不来谎。
沈霏霏让她坐下,柔声问道:“既然失忆,为何叫我阿姐?”
“陛下这么说的,说我是沈邱霖的姐姐,是你的妹妹。”
“荒唐。”
沈霏霏冷嗤,只有新帝这种疯子才会将这种无稽之谈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可皇上知道她是替嫁的,为何不但不惩处,反倒帮她圆谎?
沈惜瑞被她说得惊了一跳,小声附和道:“我也觉得不真切,我与沈邱霖一点儿都不像。”
“……”
似乎抓错了漏洞,但沈霏霏无暇顾及。
“而且日记里也没说过我有这位弟弟——”
沈霏霏抓住了什么,打断道:“日记?什么日记?”
她可从未见过惜瑞写日记。为了帮她完成功课,惜瑞才会提笔,平时“一字千金”,不肯多写一个,怎会写日记?
沈惜瑞不以为意,“对呀,我当初醒来后发现怀中有本小册子,讲的正是我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