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什么了?”
“这……”她哪好意思说得出口啊,但来都来了,加上沈惜瑞对沈霏霏有股莫名的熟悉感,硬着头皮说道,“就、就说我娘亲在世时,我与裴延相识,直至大婚之日,我得知他是当今圣上,便逃婚了……”
她自然而然地跳过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事。
沈霏霏并未多想她的异常,而是陷入吊诡的沉默,表情十分复杂,比方才掉落的绣花还皱巴——惜瑞幼时便家破人亡,被捡进沈家后与她形影不离,不可能认识她没听过的男子。
更别说是三年前篡位夺权的疯子新帝了。
就算是做梦也不可能梦见。
可惜瑞说得笃定,反叫她怀疑起自己,可曾与她分开过一段时日?
想不出来,她无奈道:“日记在哪,给我看看。”
“没、没带!”
“没带就没带,你慌什么?”
“我没有慌!”沈惜瑞摇头如风中乱颤的柳枝。
她就算带了也不敢掏出来,不然英名不保!
一时陷入僵局,沈惜瑞轻快道:“日记里就这点儿内容。阿姐,我们到底什么关系?”
“……”
日记与为她圆谎的皇上,如同站在天平两端,在沈霏霏脑中一上一下。
课业粗通之后,她再也没想过如此复杂的问题了。
忽然,腹中胎儿又动了动脚,似在催促她一般,沈霏霏默默叹了口气,面不改色道:“皇上说得对。”
沈惜瑞乖巧听着,等待她的“因为”。
“日记里写的也是真的。只是你满脑子只有皇上,遂一点笔墨都不肯舍给我们。”
说罢,沈霏霏戳了戳她的额头,她则无辜地眨着眼。
“你娘是爹的外室,直至几年前你逃婚,才回京师归府。”沈霏霏努力做到自洽。
即兴编的谎话,让她说第二次都不一定对得上细节。
“这样啊。”
她爹也太坏了,竟然丢下她们母女二人不管不顾!
沈惜瑞难掩失望,总觉得心里空着某处,指望着今日得以填满,不料愈发空了,想起了别的,继续补充道:“可我之前做梦,梦见一个暴雪天,我食不果腹,带你到郊外……”
“那只是梦。”
沈霏霏不用听全,便知晓得她所指何事。
“可我为什么会梦见这个?”
阳光爬过窗格,影子从墙边逐渐伸长,直至触及她们的靴尖。
沈霏霏恍若没听见,任屋内寂静片刻,方问道:“出来这么久,皇上不急吗?”
沈惜瑞这才响起了此事,猛地拍了下头,问起什么时辰了。
瞧她这惶恐模样,沈霏霏确信自己猜中了,“快些回去,莫让皇上起疑。”
“阿姐放心,我做事天衣无缝,陛下发现不了破绽的。”
“……”
沈霏霏显然不信。
她更加紧张地催促沈惜瑞回去,并让她莫要再来了。
可沈惜瑞却慌忙只余还有空关心起她:“对了阿姐,王大人待你如何?”
沈霏霏垂眸,嘴角不自觉噙了笑意:“自然是好的。”
“阿姐你别骗我了!”
沈霏霏一头雾水:“……啊?”
“王大人若真心待阿姐好,阿姐才不会——”沈惜瑞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总之阿姐莫慌,有事知会我一声,我替阿姐出头。”
瞧着可有话语权了,可见龙恩有加,沈霏霏倒是有几分宽慰。
但她仍然不解,不知她从何看出她与王斯远不和的——府中钱财都归她调度,这也不算把心都放到她身上了?
沈惜瑞索性讲话说开:“我知道阿姐与管家牵扯,定是那王大人无用。”
方才进门她全瞧见了,管家搂住阿姐的肩轻拍,眼底温柔得能滴出蜜来,看的她好牙直犯疼。
沈霏霏从前就习惯了惜瑞时不时语出惊人,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眼下再逢此情此景,沈霏霏除了疑惑,更多的是踏实与幸福,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儿时,于春日的午后醒来,一齐被塾师罚站。
“莫须有的事。”沈霏霏笑着解释,惠安堂的管家是一嬷嬷,误会得一点儿都没逻辑。
然而门扇已打开,沈惜瑞转身离去,对王斯远投去深切又严肃的目光,“照顾好我阿姐。”
穿堂风起,王斯远的视线落在她身后的沈霏霏上,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惜瑞又被这毫不遮拦的眼神吓到,她虽知此等不妥,可那是她阿姐,遂忍不住小声提醒道:“注意点你的管家身份,莫让人落了口舌,更莫让王大人知晓了。”
“……”
王斯远愣了片刻,直至沈惜瑞的身影消失,才缓过神,不可思议道:“惜瑞觉着……我是谁?”
沈霏霏笑着哼了声:“管家,王管家。”
“……”
这位被大昭百官尊称的“少年宰辅”、被夸是文曲星下凡的王斯远竟成了府中的管家,一世才名险些被当今的皇后娘娘改了名。
他颇为无奈地低头看自己的衣裳,寻思他当年不过是想与沈霏霏独处,才故意支使她跑远路买点心,还装模作样地嫌她慢……
至于记仇记到现在吗?
沈霏霏目睹他的怔神,非但没讲出惜瑞失忆的事安慰他,反倒沿用了她赐的新名——“管家,方才让你温的梅子汤呢?你得先尝一口,不酸的我不吃。”
“……夫人回屋歇着,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