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里的青烟徐徐上升，晨光倾斜，无半点暖意。
鎏金殿门推开，本就庄严肃穆的殿内更安静了，仿佛呼吸声都被掐断，无人敢窃窃私语。
明皇色龙袍扫过台阶，十二章纹中的龙如有点睛，目光震慑人心，所戴乌纱帽翼善冠上的宝石在晨光中极其耀眼，发出明晃晃的光——裴延落座了。
无人敢抬头，均竖耳听着那道熟悉的脚步声停于御座前。
众臣皆知皇上随心所欲，杀念极重，尤其是这几日。
二十出头的皇帝，混迹官场多年的大臣们都猜不中他的喜恶。
唯有消息灵通的老臣才知缘故，猜测是被送进宫的曾国公之女多日不醒，才令皇上整日怨气沉沉。
前日，都察院有一御史为博“直谏”名声，竟无凭无据弹劾几位地方官。皇上见他空泛指责，连具体事例都不详尽，脸色瞬间沉了，将奏本一扔，让他在殿外跪了一个多时辰。
大惩的理由不是党同伐异，而是嫌那御史“胡说八道的嘴易招灾”。
足以见得皇上对那沈家女动了情。
但大臣们又不明白了，千年铁树既然为沈家女开了花，为何反手将曾国公一家打入牢狱？
就不怕这沈家女醒后发现家人满门抄斩，气得又背了过去？
诡谲怪异的不止一处，今日没等到往日那道沉重压迫的目光，有一老臣偷瞟了皇上一眼，而后捧着朝笏，颤颤巍巍地往前挪了半步。
“陛下，沈邱霖虽擅离职守，致云港腐案进程耽搁，但终未酿成大祸，证据皆保存妥当。且曾国公曾随先帝御驾亲征，还望陛下念及旧恩，对沈家从轻发落。”
原本语气小心翼翼，可说到最后越发自信，中气十足，却仍不敢直视裴延。
不少敏锐的同僚悟出了他的动机，猜想他是在给皇上一个饶恕沈家的台阶，讨沈家女心欢。
毕竟曾国公行事直率，还惩罚过这老臣当街纵马的小儿子，二人谈不上死敌，但绝不会到能求情的地步！
有人不屑，认为这老臣老糊涂至极——至曾国公卖女求荣，一个多月过去了，沈家女连个名分都没有，沈家照样锒铛入狱，她能有多受宠？
众人各自揣着心思，等年轻的帝王开口。
殿内静了片刻，香灰簌簌地掉着，御座上传来一道声音：“从轻发落。”
裴延盯着那老臣，神色漠然。
老臣以为自己赌对了，腰板自然而然挺直。
可下一瞬，裴延的话让他如坠冰窟，刚打直的脊梁骨倏地被折断了。
“你替沈家求情，是觉得那些百姓活该被盘剥，还是说，你也收了沈家的好处？”
裴延冷嗤一声，腰间白鸾刀泛出银光。
老臣脸色骤白，幞头两翼猛地一颤，宛如狂风中举步维艰的蜻蜓，是死是活，均在一念之间。
他“扑通”跪倒在地，“臣不敢！臣臣绝无徇私枉法之意！臣只是不愿见沈家家破人亡……”
除他之外，这道猝不及防的诘问，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家破人亡？”裴延打断他，眼底嘲弄更甚，但没再追问，而是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冷声道，“既然周侍郎说没收好处，那便派锦衣卫好好去查查，若有与沈家有关的私相授受，或是不明来路的钱款，便按大昭律法论处。”
“陛下，臣冤枉啊！”这位周侍郎面如死灰，还没多求几句，就被当场按住，拖出殿外。
虽然皇上说的只是查查，可……如今的朝堂上，谁敢说兜里一干二净？即便是内阁里的那些大学士，也未必清白！
即便有人不愿同流合污，可进京述职、各部司办差都得打点一番，无人能独善其身。所以皇上让锦衣卫查，就已定好了罪！
群臣垂首，有事禀事，没事的都安静站着，不愿触霉头。
可头低着，也能感受到一股视线，透过金漆梁柱，冷冷打量着每一个人。
末了，众臣无事可禀，裴延指尖从龙椅上移开，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朕今日召你们前来，有一桩事要说。”
满朝文武的心又提了起来。
而后，裴延在众人的屏息凝神中，缓缓道：“沈氏惜瑞，品性温良，蕙质兰心，朕意已决，册封她为皇后，择吉日举行大典。”
此话一出，落针可闻的殿内随即涌起一阵压抑的骚动，纵使臣子们垂头，但也能交换彼此震惊的眼神。
谁都没料想到，不招秀女的皇上，竟然要册封沈家女为皇后！
昭祖宗为防外戚干政，特地设立八级筛选的政治考量，可裴延如今却要绕开这一考核，直接提拔！
不少臣子纷纷劝说不可，却全被裴延的一记眼神拦住，他说：“谁敢多言，杀无赦。”
“……”
疯了，全疯了。
合着皇上如此惩处沈家，为防“外戚干政”就先灭了外戚？如此一来避开八级审查，择日即可册封？
见众人黑着脸，噤若寒蝉，裴延倏地笑了笑，“此事交给礼部去办，无须再议，退朝。”
他转身离去，腰间白鸾刀的寒光一闪而过。
金砖地面发出响声，如大水冲堤，积攒已久的话语喷涌而出，身着绯色官袍的身影如潮水仓皇退去。
唯有一年轻的青衫官员静立如松，直至同僚提醒，才回神往外走。
同僚压低声音道，打趣：“王大学士为何闷闷不乐？令正娘家虽入狱，却即将出位皇后娘娘，难不成反叫你更难周旋了？”
王斯远垂落的广袖被风高高吹起，展颜一笑，但多是无奈，“蔡大人说笑了，内子家小妹蒙陛下隆恩，与王某这文渊阁枯坐之人何干？”
说罢，不等一旁的蔡大人回复，他就火急火燎地告辞，准备回府将此事告诉沈霏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