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两回?
沈惜瑞缩紧脖子,手攥成拳,指尖反复揉搓,掌心被磨出手汗,潮热难耐。
裴延所指的两回,是囊括了得知他皇帝身份后逃婚的那次——日记里的每一个字都在沈惜瑞脑中乱窜。
她犹记得,在皇宫寝殿相逢那晚,是她扑进了裴延的怀中,垫脚啄他的唇。
那时,她说:“陛下放心,臣妾这次定不弃你!”
结果……
沈惜瑞自知理亏,不好找补。
她悄悄抬眼看去,只见裴延一脸淡漠,金灿灿的光照在他脸上,竟不见丝毫暖意。
完了,彻底玩完了。
沈惜瑞绝望地抠起手指。
本就摇晃的乌篷船,在麻绳的牵引下发出剧烈颤动,被裴延蕴藏在心底的怒火波及到了似的,她险些栽进河里。
不过,她倒是恨不得栽进去,然后潜逃!
但那些竖着“大昭水师”的船队布下天罗地网一般。
她若敢跳,他们就敢抽空河水,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捞出来似的。
“现在,立刻,回来。”
这是裴延说的第三句话。
他嗓音如裹霜雪,字字如刃,刺进耳里。
沈惜瑞闻声,眼皮跳了跳。
她声音温软,掺杂了不少心虚:“我……上不去。”
他们所在的两只船虽相隔不远,却一大一小,一高一低,除了一条麻绳连接着,无任何能依附的途径,非寻常人能上去。
沈惜瑞不敢直视裴延,亦不敢去看沈邱霖。
“撒谎。”裴延冷嗤一声。
“朕的耐心,不多。”
“……”她的耐力也不多。
沈惜瑞终于知道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原以为经过半月余的相处,裴延对她好言好语的,有望像知己那般相处。
哪儿像现在,这般生疏冷硬!
但逃跑的事已犯,还抛弃了他两回,这些气只能受着——等他原谅她后,她再好好清算,为时不晚!
沈惜瑞眼下迫于无奈,无能为力地摊开手,又指了指中间的空隙。
“陛下高估我了,我是会武功,不是会飞,这么大的空,委实上不去呀。”
“府衙外墙高一丈五,你不也爬出去了吗?”
裴延冷笑,睨了她一眼。
“……”
沈惜瑞怕他多想,不敢说,其实是沈邱霖抱她出去的……
裴延居高临下道:“不敢过,还是不愿回来,你且决定——可弹丸无眼,分辩不出好坏。”
话音刚落,沈惜瑞顿觉四面楚歌,警惕地东盼西顾后,与那些铳眼们撞了个对视。
她心里发毛,知晓裴延并非与她说笑。
太可怕了……他怎能仗着自己是皇帝就为所欲为!
沈惜瑞刚想出声劝他冷静、切莫冲动,却被沉默已久的沈邱霖打断道:“陛下,沈姑娘她是无辜的,一切都是我撺掇强迫的!”
他一把扯下斗笠,露出全脸,苍白的脸在阳光下能反光,眼下的乌青又格外明显。
他眸光暗淡,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才站直腰,紧紧握着绣春刀刀柄,直视裴延。
裴延不言,静默地看着,盘起那枚油润的素玉佩。
听到沈邱霖胡言乱语后,沈惜瑞诧异着连忙摇头,想为他解释,可沈邱霖却上前捂住了她的嘴。
他面色凄惨,咧嘴笑,看着痛苦又费力。
万里晴空悬灼日,河水湍急,挟着碎石、死鱼烂虾奔涌而去,激起重重浪沫。
沈邱霖衣袍晒得发烫,汗珠刚渗出就被蒸干了。
他喉间发紧,自知人不可与天斗,而他今日会交代于此了。
那便任鱼虾啃食他的骨肉,由河水冲淡他的血水。
至于沈惜瑞,她失忆算是最好的结果。
若是恢复了记忆她一定会为他的死而痛苦,他不愿如此!
他宁可带着匪贼的罪名死去,因只有这样,她才会为他的离开高兴——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一点事了。
至于沈家,就当他不孝,愧对父母养育,来世再报。
这些盘算不过一眨眼的时间。
沈邱霖做好打算后,立即拔刀,横在沈惜瑞脖前,恶狠狠道:“陛下若不保我平安,我就杀了她!”
刀刃擦着肌肤,沈惜瑞一动不敢动,只敢在心里祈求风小点,让小船别再晃了。
但人面对死亡时能爆发无穷的勇气。
她指尖轻颤,努力安抚沈邱霖道:“别冲动!千万别冲动,相信我,我会拼尽全力求皇上宽恕的!”
出于防卫的缓兵之计,毕竟她逃亡就是为了求生,怎能惨死他乡。
她不懂,沈邱霖为何突然性情大变?自诩是她最重要的人,为何刀剑相逼?
刀刃闪白光,恍得沈惜瑞不禁眯眼,眼前一片模糊。
裴延居高临下,仿佛在观看一场好戏。
而沈邱霖一直在用力握紧刀,能顺着船摇晃的幅度改变刀的位置。
他知道裴延重视沈惜瑞,也知道他憎恨别人谈条件,正如程汝贤那样。
于是他猜测,裴延一定会命人朝他身后开放铳——
“可以。”裴延弯唇道。
沈邱霖皱眉,“可以什么?”
“你们可以一起去死。”
裴延并指如剑,隔空点向乌篷船上的二人。幅度不大,指尖不过移了半寸,却似平地一声惊雷,令无数士卒探去。
仿佛他大手一挥,便能劈开这条河似的。
沈惜瑞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蓄满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