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港的哨笛声传不到河上。
浓墨色的夜逐渐稀释,宛如梦魇散去,连带着河水也清亮了不少。
沈邱霖伸手去碰什么东西,转眼间,一块暗板翘了起来,蜷缩其中的沈惜瑞钻出来。
许是在底下藏的久了,她险些忘了如何使用脚。小船本就摇晃,她没站稳,被沈邱霖扶着腕,才找回座位。
她撩开散落眼前的碎发,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问:“到了吗?”
船身极窄,二人一并坐下,膝盖不由主地靠去。
船头的渔夫抽着旱烟,烟圈吐出口,才用砂纸磨过的嗓音回答:“早得很,过了前头三道闸,才有码头。”
沈惜瑞脑子一团浆糊,缓了好半晌,才忆起她眼下在逃亡。以及为了躲官兵查验,方才藏到暗板下,结果一不小心睡着了。
待她醒来,天也快亮了,不少星子已隐匿云后。
星子沉了,河面上的昏黄灯光却多了。
自从出了上一个闸口,空旷的河道上突然亮起羊角灯,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商船腾空冒出一般,挤得满满当当。
沈邱霖将皮囊递给她,柔声问道:“刚才见你睡得香,便没出声。这会儿醒了,渴不渴?先喝口蜜水。”
沈惜瑞接过皮囊,扑面而来一股甜味。
可她愣了一瞬,没喝下去,甚至都不愿给面子地尝一口。
“怎么?是哪里不舒服吗?”沈邱霖关切道,紧张地打量起她的脸色。
“这皮囊是你的,我喝不得。”
她若喝了,那岂不是变相亲亲了?
沈惜瑞连连摇头,心道要不得。
沈邱霖手顿了顿,“为何喝不得?”
“男女授受不亲啊,你怎么连这都不懂?”
沈惜瑞眨了眨眼,很是奇怪,仿佛在看街边踩人摊子的孩童。
沈邱霖被问得一噎,垂眸,只好将皮囊往旁随意一放。
然而沈惜瑞原本没觉得渴,却被蜜水的甜味刺激,瞬间想念起水润过喉间的凉意。
她靠近船沿蹲下,挽起袖子,伸手探进水里,慢慢舀起一捧水,就往嘴里送。
河水冰凉,一口下肚,仿佛在喝雨水,又像吃了一嘴的水草。
沈惜瑞勉强咽了两口,并不留恋如此自然清新的水,再坐了回去,她手腕湿着,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这回她坐下时侧了侧腿。
沈邱霖心头一紧,耐着性子说:“生水浑得很,喝了准闹肚子。”
“就一小口,不至于吧?”沈惜瑞悻悻一笑。
“里头沾了泥沙,保不准还有死了的虫子。”
“……”她尝出来了。
听见他们对话的渔夫低声笑了笑,“没事!放心喝,除非自己身子太娇,不然断断出不了岔子。”
若非划了一夜船,枯燥无味,加上那姑娘看着乖巧,他见不得人受委屈,他还真不愿开口!
只因他晓得坐船的二位身份不对劲,装聋作哑才最稳妥。
可细细想来,今儿也太奇怪了,老天都在眷顾他们似的——往常过闸口,官差哪回不是筛豆子一般,将人盘问半天?
可今晚过了两个闸口,都是挥挥手就让过了。
除此之外,夜行的商船也比平日翻了几番,一盏、两盏、三盏……亮堂得能称作灯海了!
渔夫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心里直犯嘀咕。
莫不是要封闸了?还是哪个码头在赶工?
他撇开烟杆,咂嘴,回头一觑,嘴里刚吐的烟圈悠悠散开,仿佛在他们三人之间隔了层银灰色的屏障。
只见那姑娘眼皮耷拉着,极其困倦,而一旁的公子,在烟雾中垂着眼,看不清具体神情。
渔夫无奈摇了摇头,心道赶紧做完这单,好回家买条猪腿给妻子补身子……想毕,更加用力地划船。
沈惜瑞百无聊赖,掰着手指数星星,数有几颗不再亮了的。
很快,手指不够用了,她的心却仍烦躁着——频频想起裴延的身影。
夜风擦着河面低过,吹起她耳边掖住的发丝,蹭到了嘴角。
那触感细软微凉,痒痒的,竟与昨日裴延覆上来的感觉重合,令她晃了神,随后心跳骤然加快。
发丝早已落回而后,风仍在吹。
可那些旖旎的画面久久挥之不去,正如裴延那张脸,一直在她脑海里打转。
沈惜瑞鬼使神差地摸上嘴角,平添了几分遗憾——若是离开前亲他一口,现在就不会想入非非了吧?
“啧。”
神游在外的沈惜瑞啧出了声。
因为她后知后觉自己待在裴延身边久了,养成了许多他的习惯。比如有了洁癖,她不愿喝沈邱霖用过的器具。还染上了那个“亲亲饥渴症”,竟然回味一个吻!
最可怕的是,白日才吻过,现在就又想了……沈惜瑞攥紧拳头,有点儿唾弃自己随之“饥渴”,委实羞人!
“出什么事了?”沈邱霖听见异样后关心道。
沈惜瑞脑海中的那些画面瞬间烟消云散,被呛到了似的:“没、什么都没想!”
沈邱霖怔了怔,兀自笑道:“惜瑞,你不会撒谎。”
沈惜瑞轻触鼻尖,心虚地应下这句“赞美”。
撒谎?她再擅长不过了。
若非她巧于心计,裴延早就发现端倪把她撕成血雾了!
不过她还是更喜欢不会撒谎的评价,如同诚实的美名。
沈邱霖继续道:“心里想的是皇上吧?”
“你!还会读心术不成?”
沈惜瑞慌张地捂住心口,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它跳太快,叫人听了去。
沈邱霖闻声眸光忽暗,含笑摇了摇头。
别船的灯光投来,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与清晰的下颌线,一张脸上又柔和又不缺冷硬。
“惜瑞,我知道你失忆了,忘了我们的情分。”沈邱霖摸着她的发顶,语气极其恳切,“但你能不能,努力想起我?”
沈惜瑞倒吸一口凉气,不明所以但心地善良:“那我……努努力?”
虽然这话说得,好像是她不愿回想,故意丢了记忆重新做人似的。
沈邱霖手掌宽大,抚摸起她柔顺乌黑的头发,迟迟没有撤去。
“公平一点,忘了他,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