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邱霖不想问他们的事，害怕听见自己无法承受的话，只能一遍遍呢喃着。

他以为将“忘了他”说成百上千遍，翻来覆去地说，就能刻碑一般刻进她的心底，将另一个人的音容面貌抹去。

说久了，又像是说与自己听的，让他永远记住夺妻之仇。

沈惜瑞嘴角翕动，怕他哭，又怕自己说了些不中听的，会被他推进河里……最终没说一个字。

仅暗自佩服自己，演得太逼真，连沈邱霖都以为她只记得裴延——殊不知，那是日记的功劳。

如今的她是“六亲不认”，谁也记不住。

只是沈邱霖反复念叨，跟母亲催孩子做功课一样，还有点揠苗助长，只会反作用，使裴延的轮廓在心里越发清晰！

沈惜瑞心烦意乱，撇开他的手，自顾自地靠到船舷边赏风景。

此时天微微亮，逐渐露出鱼肚白。

河面薄雾腾腾，河畔的山蜿蜒起伏，绿荫环绕，却因为薄雾，沈惜瑞望得不真切。

像墨迹在上好的宣纸晕开了，空气中裹着湿意，清浅朦胧。

沈惜瑞刚想眯一会儿，却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像极了裴延！

怎么可能？见鬼了也不可能见到裴延。

她只以为是想太久出幻觉了。

结果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瞧，竟发现那道身影不但不散，反而逐渐靠近！

隔着雾，船上下摇晃着，沈惜瑞紧张得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荡得声音连转几个弯，奋力且慌乱地拍了拍沈邱霖，“皇、皇上他——”

这种情况下见到裴延，还不如见鬼去！

鬼靠恐怖于形，而裴延“貌柔恭，与人言”，其诡谲狠绝倒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惜瑞往后一晃，指尖突然发凉，呼吸急促，仿佛脚底有毒蛇盘绕，紧追不舍，而她无处可逃。

“他怎么来得这么快。”沈邱霖皱眉，戴上斗笠将脸蒙住后，对渔夫命令道：“把船撑远些，将他们甩开，必有重赏。”

他又侧身安抚沈惜瑞：“别怕，有我在。”

此话一出，沈惜瑞更慌了——不就是多个人陪她丧命吗，有什么好不怕的！

眼看裴延所在的船越来越近，他穿过薄雾，正好整以暇地观望着沈惜瑞，眼神锋利冰冷。

“……”现在反水还来得及吗？

但这也太没义气了，沈惜瑞艰难吞了口口水，强压下这个想法。

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渔夫了。

不料弹指间，“哗啦”一声，裴延所在的大船上甩出带铁钩的麻绳，“咔哒”勾住了小小乌篷船的侧舷。

那钩子如鹰爪，狠狠咬住船舷，令乌篷船猛震，失控地往对面拽，如此两船的距离逐渐缩短，越来越短，裴延的脸也看得越来越清晰……

沈邱霖提刀砍去，但为时已晚，就这一眨眼的功夫，篙子早就失了重心，往对面倒。

急得渔夫满头大汗，咬牙卖力道：“你们到底惹了什么人！依我看，是在劫难逃了！”

突然，薄雾被撕碎了道口——一轮红日当空。

金光倾泻，照在河畔一侧，猛刺沈惜瑞一眼，如熔金滚烫。

山影黛色，于未散尽的雾霭中起伏，恰似巨兽蹲伏，只欠东风。

裴延站在船头，耐心看着。

衣袂猎猎作响，沈惜瑞只觉周遭突然冷了，阳光刺在身上，激起血液翻涌。

她刚想劝说沈邱霖不如放弃时，却被他握紧手腕，往船边挪。

“抓紧我。”

沈惜瑞不明所以，但还未来得及问，就见他握得用力，打量起旁边的商船，跃跃欲试。

他不会想跳到商船上吧？

沈惜瑞用力抽手，她并不觉得世上有人武功高到能横跨数十尺，从此船飞到彼船！

而且现下开了闸，水位高涨，地处险滩，一旦掉下去，极易被冲走！

她宁愿在宫里当牛做马，也不想飘到哪处死哪出。

这些道理，沈邱霖也懂。

可事态紧急，不放手一搏，焉知结局。

然而不等他们犹豫，同他们过闸的商船纷纷换了模样——“唰”的一下，竖起数十面旗帜。

旗帜猩红，绣着金色的“大昭水师”。

是大昭水师？

怎么是大昭水师！

原来不是商队，而是舰队！

沈邱霖喉间干涩，他不敢相信自己疏忽了，没注意那些商船全是水师伪装的——原来他们的一举一动全被裴延看在眼里！

难怪今夜畅行无阻，原来是裴延有意放行。

所以他缜密设置的夜逃计划，不过是裴延取笑的乐子……

他逃不出，更别妄想带沈惜瑞逃出。

他从未预想过，裴延会为了沈惜瑞，竟然调动了大昭水师。

天大亮，他这才看清那些船上的铳眼，他们早已架好火器。

渔夫后知后觉，立刻丢下篙子，跌坐在船头，连连磕头道：“官爷饶命！这不关草民的事！是他、是他雇我撑船的！”

沈邱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手背上的青筋消下，嘴角扯起一个弧度，无人知晓他是在自嘲，还是叹息。

接二连三的变故，如冰雹砸中沈惜瑞，她一时懵了——刚才的斗志呢？怎么突然蔫了？

但一想到不用跳河，不必变成落汤鸡，她倒是安心了不少。

新的麻绳套上，这次无人去砍。

两船相隔不过三尺。

裴延倚在栏杆旁，用手按了按微跳的眉心，“沈惜瑞。”

他声音不重，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沈惜瑞被抽走了全部力气似的，怔在原地。

“你还不过来吗？”

他把玩起腰间的白鸾刀，刀刃在阳光下一闪，他嘴角噙笑，听上去并无怨意。

这令沈惜瑞松了口气，觉着还有缓冲的余地。

然而，下一句就打破了她的幻想——

“弃朕两回，真当朕不敢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