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得不到的就毁灭。
而沈邱霖握着刀的手卸了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喃喃道:“什么……不对……”
为何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外?
仿佛老天有心捉弄他。
可倘若裴延不爱惜沈惜瑞,他又如何能安心咽气?
沈惜瑞趁机摆脱他的控制,跑到另一端,扶住栏杆猛烈地咳嗽。
她劫后馀生,长长舒了口气,可指尖仍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心里直犯嘀咕,沈邱霖莫不是被吓坏了,居然敢劫持她,这不是自寻死路吗?他若不威胁裴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会儿恐怕……
“唰——”
沈惜瑞的发丝被风吹起,一只雕翎箭擦着她的头发穿过,速度之快,令她没看清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
只知道落在了沈邱霖的左肩上。
可他却一声未吭,连喷涌而出的血也不愿捂,静静的,等血流干。
裴延淡声道:“让你们一起死,才是成全了你。”
沈邱霖瞧着裹了倒刺的箭矢,反而嗤笑一声,低着头,五官藏在阴翳之中,晦暗不明。
他猜对了,裴延终是那个裴延,为了能慢慢折磨人,将火器换作箭矢,让他苟延残喘地求饶。
如果没有程春丹的自戕弑父,程汝贤估计也是这么个下场。
沈邱霖手掌撑地,莫名释怀了。
对他想法全然无知的沈惜瑞瞪大双眼,回首看向裴延,他站得很高,薄唇抿成一条线,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芒。
沈惜瑞这才回神,重新认识他一般,惊诧这半个月的相处如梦似幻,唯有日记里记载的才是真的——他的确暴戾阴鸷,残酷无情。
“陛下,他没有劫持我。此事我也有参与,陛下要罚连我一并罚了吧!”
沈邱霖提议不假,但若不是她同意,他们也不会逃亡至此,遭此罪。
沈惜瑞不愿推诿责任,否则良心会痛。
当然,还有点小心机——她要靠沈邱霖找回记忆,断不能让他惨死于此。
纵如今才觉裴延之可怖,但她仍抱着点自己未察觉到的赌气——
赌裴延不会对她动真格。
“你在为他说话。”裴延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寒意刺骨,又加重声音道,“对吗?”
沈邱霖喉间滚动,颤着声音道:“你是不是笨!若非我假意好心,你怎会跟我走?就是我威逼利诱哄骗了你!”
“我……”沈惜瑞哑然,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沈邱霖缓慢站起身,试图提刀,将劫持戏码重新上演。
却被又一支雕翎箭射中右肩,他疼得咬紧牙关,脖颈处青筋暴起,松开了手。
刀锋劈落,发出一声“咖嚓”的闷响——乌篷船上厚重的船板裂开一条豁口,刚好三寸。
豁口看似不大不小,却足够河水渗入。
而此刻,最慌的莫过于渔夫了。他自知此船年久失修,底下藏着腐朽的木屑,经不起这次拷打!
他原是打算干完这单就去买条新船的,不料……连命都难保了!
豁口处渗入细密的水痕,像极了渔夫的鼻尖冒汗,起初一滴一滴,最终聚集到一块能大颗往下淌!
沈惜瑞蹙眉,牢牢握紧栏杆,见沈邱霖红了两管袖子,咬紧牙又别开了眼。
不知何时,她眼底蓄满了泪,似苦苦哀求:“陛下——”
裴延严厉打断了她的话:“你帮他说得越多,他死得越快——朕不介意你多求会儿情。”
刹那间,沈惜瑞噤若寒蝉。
只是咬紧的唇隐隐泛白,泪水轻下,不知是汗还是泪。
裴延微微蹙眉,神情严肃,语气不容置喙:“现在知道,该做什么选择了吗?”
什么决定?
上裴延的船吗?
她不是一开始就答应了吗?难不成裴延怀疑其真心,所以多番考验?如果她上了船,他们是不是就得救了?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小小乌篷船已经蓄了薄薄一层水,走动一下就有“啪叽”轻响。
但放眼于整片急湍,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沈惜瑞爬起身,甩了甩沾水的衣袖,咬紧牙关,就往麻绳处走——她打算顺着麻绳爬上去。
虽然摇晃陡峭,但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
她的一双手白净细嫩,在阳光下能透出浅浅的光晕,直到攀上麻绳,粗粝的绳子立即扎进皮肤,掌心泛红,指节处沁出血丝。
但她什么也没说,最后看了眼深不见底的河水后,仰起头往上爬。
只不过她低估了此事的难度。
她刚踩上铁钩,还没走一步,就疼得下意识松了手——当整个人只依附一根麻绳时,全靠手掌支撑,痛感也就加倍。
失手的那一刻,她就憋住气,免得落水后被呛!
然而真正的凶险在于水流湍急,人一旦落入其中极易被卷走,水性再好也无济于事。
沈惜瑞心中默叹了口气,心想这便是发誓没做到的代价吧。
但是,就在水浪跃上裙摆的前一瞬,她落入一个温暖宽厚的怀中。
再眨眼,已安然无恙地回到乌篷船上,水线上移,她却没沾到半点湿意——她被裴延打横抱起。
“抓紧。”
裴延低哑的嗓音贴在她耳畔,揽住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不等她多说,裴延又挟着疾风,向帆索借力一踏,二人便掠过惊涛,稳稳落在对面船的露台上。
裴延的玄色衣袍如墨云炸开,身上有股栗子的香甜味,同时还混了血腥味。
他站住脚时,踏碎了半截朱漆栏杆,跟在身后的仆役士卒皆惊呼,又匆匆捂住嘴,别开脸避眄。
沈惜瑞思绪如同高悬的纸鸢,待她发丝悄然落回肩上,才回过神。
她抬眼时,撞进裴延深不见底的眼瞳——严厉中还有点嘲弄意味。
她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刚刚没抓住的瞬间重新涌入脑中。
麻绳留下的红印仍在,掌心刺痛又黏腻。
她的手依旧圈着裴延的脖子,因为在努力回想着什么事。
踌躇半晌后,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方才,是不是说我……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