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凌岳想象中的拔刀乱砍,反而平静至极。
“微服私访?朕念念不舍的白月光?亲亲饥渴症?”
裴延挑眉轻笑,笑意逐渐放肆,但在空荡荡的厢房内显得极为诡异,凌岳恨自己不能捂住耳朵。
这这这都什么污言秽语,岂能按给皇上?凌岳打死也想不到,看似恬静单纯的沈姑娘,还有如此狂野的一面。
他查获此册时随意翻了下,便被大胆的描述惊掉下巴,误闯了皇上的净房一般冒昧……
裴延未察觉凌岳的不自在,而是专注地揣测起沈惜瑞——所以她是代入了话本的主人公?
不对……她更像是失忆了,误以为自己是他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裴延心中有了猜测。
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难怪她之前肆无忌惮、恃宠而骄,招数拙劣,害怕也要笨拙地讨好自己。
原来她以为他们曾经相爱过,怕他报仇才费力地踮起脚尖亲吻他。
庭院中有野花探出头,花瓣殷红,凝着雨珠,在月光下泛出水润的光。
裴延不得不承认,他有过一瞬的失落。
但从小就被母亲身体力行地告知,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如若沈惜瑞无缘无故,仅因一面之缘吻了他,他才会惶恐不安。
得知沈惜瑞接近他的理由后,反倒徒生一阵暖意,像襁褓时期被乳母拢在怀里、被妥帖护着,能睡个安稳觉。
而且他正巧需要一个借口,让她臣服、时时刻刻想着他、疼着他——便是她的愧意。
裴延把册子还给凌岳,声音凉凉的:“放回原处。”
“是。”凌岳应声后才猛地反应过来,“陛下,这册子里净是胡言乱语,有损陛下形象,难道就这么算了?”
裴延蹙眉,“朕与她的事,本就如此。”
“……?”
既然她喜欢这个故事,那朕就陪她好好演,裴延暗自思忖着。
留下凌岳倒吸一口气,心情复杂地收下这烫手山芋,一眼望穿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未来”……
“报——陛下!东闸口有人持令牌要过闸,船上共两人,未见女子身影。卑职核查令牌后,确认是曾国公府之物。”
一锦衣卫单膝跪地,回禀简扼。
裴延闻声皱眉,转而向凌岳问道:“沈邱霖人呢?”
凌岳沉思片刻,懊恼道:“他料理完程家后事,就不见人影。”
裴延冷嗤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极其戏谑道:“既然是国公府的船,便特准开闸放行。”
“特准”二字咬音很重,表情耐人寻味。
报信的锦衣卫未思考太多,领了旨,就迅速退下。
待人走后,匪夷所思的凌岳才问道:“卑职觉得此事有蹊跷,沈邱霖何须等到此时才出城,乘的还不是官船。”
“你也看出来了。”裴延负手而立。
凌岳更加困惑了:“陛下心知肚明,为何还要放行?卑职认为,沈姑娘离开与他定脱不了关系。”
毕竟上回见面他就发现端倪了,沈邱霖目光如漆黏在她身上,得知自己要唤沈惜瑞一声姐姐后目眦欲裂。
啧啧,他有胆子做,凌岳都不好意思看。
当时察觉有猫腻,但不敢直言。
裴延淡声道:“不论如何,敢夺朕的人,杀无赦。”
凌岳知道他是认真的,说到做到,一想起那画面提前闻见了血味,不禁缩了下脖子。
“倘若陛下现在收网,对沈邱霖出手,沈初怕不会坐以待毙。”他一脸担忧。
他们不远千里赶来查案,一来是要揭开这桩被伪装成意外事故的人为灾祸的真相,二来便是摸到了程家与曾国公暗中勾结的蛛丝马迹。
至于那本被程汝贤当作救命稻草的账簿,正是由曾国公亲儿子沈邱霖找到的。
他对父亲的勾当,或许一无所知。
纵程汝贤一口咬定,幕后之人纵火是为了祭祀海神,但裴延不信,另有判断。
据已有的证据,裴延怀疑沈初早已勾连境外游牧部族,图谋不轨。让西士命丧大昭境内,目的就是挑动两国矛盾,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可现下布局未竟,缺失关键性证据,尚未查获沈初的党羽名单——就此收手太过仓促,易前功尽弃。
夜风骤起,卷起一地落英,再重重黏回青石板上,像极了理不清的困局。
裴延走至廊下,无意识地摩挲起腰间素玉佩,眸色沉沉。
凌岳一起出来,“但也有可能,沈姑娘的确不在船上……”
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毕竟天都快亮了,云港的狗洞有几个他们都摸清了!却还没找到沈惜瑞,那只能是有人暗中相助了。
眼下看来,多半是沈邱霖!
凌岳知晓沈姑娘对皇上有多重要,更知道等沈初上钩、查到程汝贤历经了多少幸苦,他自是不肯打草惊蛇。
“备船。”
两个字铿锵有力,刚落了地,裴延早已迈出院外,眼底没半分犹豫。
凌岳猛地抬头,快步跟上,“可是证据不足,沈初定会有所察觉而反扑的!”
裴延不曾顿过一步,声音冷冽如冰:“有没有沈惜瑞,一看便知。”
“……是。”
凌岳汗颜,搁以前他绝对不敢想有一天皇上会为了美人将大局抛之脑后。
小册子编排的“深情帝王追妻”戏码,皇上不但看得甘之如饴,还乐意扮演?然后转头就在现实中,追起了船……
凌岳暗自佩服,编排此册的人,倒真有预知的两把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