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面无表情地收回了刀,掏出素净的帕子,擦掉靴尖的血迹。
程春丹捂住脖子,躺在地上蜷缩一团,每说一个字都要倒抽口凉气,艰难道:“爹……我知道……爹更疼哥哥,不喜欢我……毕竟我不是你亲生的……”
她从小就知道,她与母亲是爹捡来。
说到此处,她颤抖着摸上自己的发髻,涌出一根金钗,指尖刚碰到又脱了力,重重垂下。
“可爹养了我八年……这一刀……我替你挡了……爹别怕……”
程汝贤嘴角翕动,不知她何时知晓的此事,想抚摸她苍白的脸,却又收回了手。
他自知多年来,待她不公,除了钱再也没提供过别的了。
直至她替他受了这一刀,血溅一身,他才幡然醒悟。
恍惚间竟想起,当年从娼馆为月娘赎身时,他曾摸着她的肚子允诺,之后定会好好待她们母子,绝无半分偏见。
后来他从商队回家,累得睡在案前,是程春丹轻手轻脚地端来姜茶。每月乱糟糟的账本,也是她趁夜整理出来的……
可如今,程春丹竟死在了他面前!
程汝贤怕死的心渐渐停歇,想最后抱一次月娘的孩子,却被她按住了手——她指尖泛白,猛地将金钗扎进程汝贤的喉间。
“这样……爹就不用……受颜大人的苦了……”
程汝贤怔怔地看着倒在面前的女儿,说不出一句话,眸光暗淡之际,他忽然咧开了嘴。
就此僵在原地,嘴角溢出血沫,双手还维持着想抱她的姿势。
程春丹声音越来越轻,仿佛要飘走了似的。
她想了片刻,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气若游丝道:“对不起……”
说完,她就松开了手,定在原地,喷涌的鲜血也渐渐关了阀门,她的眼睛不再睁开。
他们二人的血在青砖上漫开,如火一般吞噬了整片枯草堆,缠成刺眼的猩红。
裴延将佩刀丢给沈邱霖,不紧不慢地擦干净脸上的血点。
看完这幕“父女情深”,裴延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反倒蹙了蹙眉,仿佛嫌这出戏不够好。
“拖去城头,曝尸三日。”
裴延语气平淡,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靴底碾出一道血痕,冷硬的、没半点犹豫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监牢的阴影中。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离开监牢许久,又回到了府衙的朱门前,裴延却想起了那两具尸体。
他嘴角轻勾,眼底满是嘲弄——若非死到临头,程汝贤又怎会念起女儿的好?
所谓亲情,平日里弃如敝履,快死了才装模作样。
这般廉价的东西,他只觉得恶心。
思及此,他又习惯性地摸上腰间的素玉佩,忽又一怔。
即便是虚假的亲情,他也从未拥有过。
他又凭什么去鄙夷旁人?
“陛下在这儿立了快一刻钟了,是否先移步进去?”
凌岳瞧天色不早,踌躇片刻后,壮着胆子打断了他的沉思。
自从离开监牢,他就缄默不言,不知在想些什么,脸色阴沉,无人敢问。
凌岳还悄悄去问了沈邱霖,然而只获得了一句“陛下不高兴了?”
“……”
沈邱霖反倒问起了他:“难不成是因为沈姑娘?他们又出什么事了吗?”
凌岳当时就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他们感情好得很!”
“你……无凭无据的,胡说八道。”
沈邱霖丢下这句话,也沉着脸离开了。
凌岳不知他当时发哪门子疯,也顾不上,忙着劝慰陛下。
陛下阴着个脸,他们底下人就得淋场没头没尾的大雨。
凌岳正绞尽脑汁,如何逗裴延高兴时,朱门豁然敞开,一道身影缓缓立在门内。
是身着淡粉色襦裙的沈惜瑞,凌岳仿佛见到了救兵。
他还在思考措辞,该如何不经意地提起沈惜瑞时,裴延就同断线的风筝一般,一眨眼,就落在沈惜瑞面前。
沈惜瑞探出头张望,“外边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
沈惜瑞更加疑惑了,“那你迟迟不进来,是在等谁吗?”
她一早就听小厮说,颜大人归府了。
于是她立马让晴方端出早上做好的栗子糕,也是害她起红疹子的家伙。
结果等了半晌也不见人影,她只好出门自己去寻了。
裴延从她手中夺过食盒,微微皱眉,声音却仍然温和:“你忘了自己对栗子过敏?该离得远远的才是,无需亲手端来。”
“大惊小怪的,我这不隔着食盒,小心着呢。”
沈惜瑞嗔他,眨了眨眼,“不亲自端来,哪请得动您这尊大佛?”
裴延对上她明亮的眸光,心中的冷意尽数化尽。
他伸手揭开盒盖,捻起一块栗子糕递到唇边,从未享受过的甜软入口即化。
沈惜瑞本是想看看他的反应,来推断自己的手艺如何,不料对着那张脸看出了神。
“好吃。”
裴延眼尾扫过她,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沈惜瑞还未来得及高兴,又听见他悄声说,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还带着点坏:“可惜你过敏,亲不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