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裴延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起腰间的素玉佩,嘴角轻挑,眼底无半分笑意。
“你倒是会算账。”
程汝贤干笑着点头:“大人意下如何呢?”
表面虽然恭敬,实则暗自窃喜,只当裴延故作清高,还不是被财帛堵住了嘴。
裴延俯身靠近,语气凛冽:“若算上客船失火一案,又该缴多少田产?”
“你、你胡说什么!”
程汝贤脸色微变,嫌恶地往后退,哭了许久的程春丹听清楚后,不可思议道:“颜大人莫不是弄错了?此事与家父一点牵扯都没有啊!”
近月余,云港街头小巷里最老生常谈的除了连环凶案,就剩这桩客船失火案了。
船上十六名游客皆殒命火海,据说其中还有外来的传教士。
她爹虽有钱惹眼,行事张扬,但绝无此等恶行!
裴延冷嗤一声,直直盯着程汝贤,肃声道:“人赃俱获,无需多言。”
程汝贤发丝凌乱,手掌撑地,按在潮湿的枯草堆上,粘了一手黏稠的液体,传来血腥味。
他本想再等等看。
直至沈邱霖一步跨前,掏出一张皮纸丢掷他面前。
程汝贤缓慢闭上眼睛,不愿去看,入定了一般。
见状,程春丹捡起这张纸,抖抖索索地念出声:“具供人杨倬……今供实言,不敢隐瞒……程汝贤遣人唤我至府,屏退左右,求借衙役公用火铳,并塞我纹银百两……”
后面还有一段关于毁尸灭迹的供词,但程春丹没心力念了。
刹那间,薄纸如千斤重,沉得她抬不起手。
“爹……你、你怎么做出此等丧尽天良的事!”
程春丹不再流泪,一蹶不振似的,时而笑时而吼叫,或怨命运不公,或恨自己无颜面对亡魂与沈惜瑞。
沈邱霖继续道:“我等已在程府偏院的后山上寻得同伙尸身,查获遗留的茶叶碎屑,经查验,正是程府茶仓新入的茶叶,尚未出售。”
说罢,沈邱霖又取出一茶饼,由裴延接过。
新茶的清甘香突兀闯进,打破了原本交织的铁锈味与霉味。
裴延碾碎了手中的茶叶,碎屑如雨,飘至程汝贤额前。
裴延俯视着他,目光锐利,“与其送财帛,不如说出账簿的下落。”
程汝贤攥紧拳头,踌躇道:“说了的话,能绕我一死吗?”
“饶你?不可能。”
可裴延抬眼时眼底无半分温度,语气轻慢得如同碾死一只蝼蚁:“但是说实话,可以死得不那么痛苦,你最疼的那个儿子,或许还能好好下葬,不必做孤魂野鬼。”
程汝贤心一横,满眼猩红,声音发颤道:“我已认罪!为何不放过我!”
“你不也没放过那些枉死的人?”
“我……若非有人指使,我也不会犯下如此滔天罪行!”
程汝贤只觉天旋地转,迟迟见不到京城里的大人,心彻底凉了。
裴延转身,抽出一把佩刀,神情自若,仿佛在把玩一柄玉如意,可双眸里却空得很,唯有一片死寂。
刀锋锃亮,一道冷光骤然闪过,如流星掠空。
程汝贤一点一点地往后退,狼狈不堪,依旧喋喋不休地求饶道:“大人难道不想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吗?只要大人别碰我儿分毫,我愿意为大人肝脑涂地!”
一旁的程春丹也恳求着裴延,一个劲地磕头,只为拖慢佩刀的步伐,“大人行行好吧!我娘身体抱恙,长年卧床,您若杀了程家满门,做鬼也不会放过您的!”
裴延顿住脚步,烦躁地啧了一声,若非沈惜瑞叮嘱,面前的二人早已化作一滩肉泥,魂飞魄散。
没有本事与他讲条件。
自打被老太监告知生母死因后,裴延手上就没断过血。
恶鬼袭梦寻仇?斩了便是。
“谁让你们动了不该动的人。”
话音刚落,裴延就用刀背挡住程春丹快要落下的手,将其弹至一边,继续迈向程汝贤。
这间牢房本就逼仄,可裴延走得慢极了。
他想听听程汝贤有多少不重复的求饶之言。
日光渐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靴底碾过干草屑,发出吱吱的轻响。
程汝贤不断放低要求,一次次压低筹码,却人没能阻止裴延靠近。
直到翻来覆去没几句新鲜话时,裴延终于听腻了。
他手按刀柄,指节泛白,程汝贤在刀上看见了自己一晃而过的、惊恐的脸,然后发了疯地往后缩,却已然身处墙角,无处可躲。
裴延突然勾了勾唇,眼底翻涌着疯劲的笑意,“死到临头了还这么不老实,不如,先把你这只借火铳的手砍下来。”
“不、不、我什么都说!”程汝贤背过两只手,身子下渗了一滩尿,“大人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一点都不好奇我背后是谁指使的吗!”
他为什么不问!
不应该啊!应该一遍遍逼问,然后才能趁机谈条件谋出路的!
“我背后的人,大人或许惹不起,您又何必两败俱伤呢!”
不料裴延一点也不在乎,语气闲散得像在挑选猎物,眉眼含笑道:“真相我自会找,而你,只需死。”
程汝贤的疑惑与证词不过是蚊蚋嗡嗡,对裴延而言,与他谈条件才是浪费时辰。
裴延瞥着他绝望的脸,心情陡然舒畅。
程汝贤不过是肮脏朝中奸党织就的罗网中,最末等的爪牙罢了。
倘若他没对沈惜瑞动歪心思,裴延或许会留他一口气谈条件,利用完了再杀也不迟。
奈何他走错了这一步。
今日,必让他受尽苦楚,痛彻而亡。
思索片刻后,裴延瞧准他的左臂,手腕轻抬,朝他砍去。
动作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指节绷着,带有千钧力道。
然而,寒光未落,一道纤细的身影突然冲过来——是程春丹。
她挡住了刺向程汝贤的那一刀,刀刃扎进脖子下,鲜血喷涌而出,淋湿了程汝贤的半边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