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裴延要询问案件详情的沈邱霖一脸自信淡定,不料被问及了姐姐的事,不易察觉地变了脸色。
不论是真的长姐,还是圣上亲指的惜瑞,都令他惶恐。
裴延的目光却钉在他身上,不容搪塞。
见状,沈邱霖真真假假地开口:“臣之家姐于府中安然无恙。”
沈霏霏的确在家,只不过仍在跪祠堂,气得父亲甚少去看望他们母子,母亲伤心欲绝,卧病不起。
但裴延对此不感兴趣,“另一位呢?”
沈邱霖还有一位姐姐,乃姨娘所出,名叫沈觉霜。
但显而易见,裴延问的是他钦定的“长姐”沈惜瑞。
沈邱霖目光暗淡了几分,“惜瑞……她正在陛下身边侍奉。”
“世人皆道天子统掌乾坤,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然而,这天下事,仍需有人往朕面前递,才能见真章。”
裴延指节叩了叩桌角,抬眼时眉峰微挑,“沈指挥使认为呢?”
沈邱霖绷着脸,努力不展现出表情,“臣定当知无不言。”
心中却冷哼,原来裴延对惜瑞一无所知,还需外人相告。
看来惜瑞心中还是有自己的。
沈邱霖不安转为欣慰。
裴延不再叩桌角,而是端起茶碗细细品尝,意犹未尽道:“她叫什么?”
“惜瑞。”沈邱霖又补了半句,“沈惜瑞。”
“你们,什么关系?”
“姐弟。”沈邱霖已能面无表情地说出来,丝毫不觉荒唐。
裴延似是不满,蹙眉道:“之前。”
此情此景,沈邱霖实在装不了糊涂,却又不敢坦言——除非他嫌活得久了。
他斟酌着,缓缓开口道:“惜瑞是家父捡来的义女,自然是臣的妹妹。后来惜瑞幸蒙圣恩,得备后宫。”
自以为巧妙地略去了替嫁部分。
向来稳妥谨慎的沈邱霖,于今夜豪赌了一回。
虽然裴延神情淡然,不见慌张,但沈邱霖从他无意识的叩桌面声听出了破绽。加上他大费周章地来问自己,想必早已对惜瑞起了疑心。
这种疑心正是因为知道太少导致的。
所以沈邱霖大胆赌一回,赌裴延愿意相信,赌惜瑞站他这一侧。
谎言由此而来。
沈邱霖自认为天衣无缝,方才的怯意早已化成尘埃落在袖口,他则掸了掸衣袖。
牢房里传出囚犯的呓语,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裴延放下盖碗,喜怒哀乐不形于面,既没说相信,也没质疑,而是将其轻松揭过。
他又问道:“朕还有一事不解。”
“陛下请讲。”
沈邱霖不由自主地憋住气,仿佛稍有一句不对,裴延轻轻皱个眉,他就会人头落地,沈家满门抄斩。
但不论是哪种下场,他已做好准备,唯奢求与惜瑞合葬一处。
“你可曾听说过这样的习俗,女子会给心上人送栗子糕?”裴延语气轻描淡写一般。
“……什么?”
沈邱霖以为自己听错了,努力回想听到的内容,而后匪夷所思至极——夜半三更,就问问习俗?
裴延却不以为意,甚至比之前任何时刻都严肃,仿佛在谈论要紧之事。
沈邱霖疑惑了一瞬后,收敛了表情,同样认真道:“臣对此没有印象,应该是没有此习俗。”
没有?
裴延不爽,话里带着几分讥诮,“哪会没有这种规矩?是你自己孤陋寡闻罢了。”
“……”陛下就多余问。
“罢了,毕竟没人送你栗子糕的份上。”裴延挥了挥手,让沈邱霖出去。
“……臣告退。”
沈邱霖临走时又多看了一眼,猜测裴延为何会这样问,难不成是有人给他送栗子糕了?
可天底下会有哪个女子敢给他送?
思及此,沈邱霖险些笑出声,直至脑海中浮现出惜瑞的音容相貌。
惜瑞给皇上做栗子糕?
不可能,绝不可能,沈邱霖当即否定。因为他记得,惜瑞对栗子过敏,一碰就会起红疹子。
沈邱霖这次安下心,脚步轻松地出了监牢。
待他走之后,凌岳便进来,想着与裴延汇报军情。
却发现裴延皱着眉头,在思考什么难题似的。
凌岳试探地问:“陛下在想些什么?是怀疑沈指挥使所说的真实性吗?”
“怀疑?”裴延轻轻笑了一声,“何须质疑,简直一派胡言。”
“既然如此,陛下又何须问他呢?”凌岳差点就把说顺口的“自取其辱”倒了出来。
“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我就知道,陛下深谋远虑,足智多谋!”
“所以,你听过那个习俗吗?”裴延不耐烦地抬眼望他。
“这是……大棋?”凌岳的反应比沈邱霖的还大上一倍。
裴延心烦意乱,觉得这个问题明明没有他们所表现出来的不可理喻。他啧了一声,示意凌岳有话快说。
凌岳只想表示,这份大棋非常人所能悟透,摇了摇头道:“未曾听过。”
“孤陋寡闻。”
“……”凌岳呵呵干笑了两声,“可是沈姑娘送了栗子糕?”
话音刚落,裴延抬眼,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不是给你的,没你的份。”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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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晨光透过窗棂,晃进庖厨内,水缸里波光粼粼的,揭开锅盖后水汽窜天,被阳光照得像低矮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