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向来任性,行事从无定数。他既冷得似块冰,却也能随心所欲地把心意递人面前,然后饶有兴致地观其反应。
那句“我对你有些心思”,便这样出了口。
语气看似随意,还有点玩世不恭,但只有裴延心里清楚,说出这句话时他攒了多少力。
从前颠沛流离、于刀光剑影中挣口气都未皱眉,今夜却肯为她露出软衬。
月光寂静无声,蝉鸣挟风而过,他的一颗心高高悬起,耐心等待沈惜瑞的答复。
然而,他怀中的沈惜瑞全然没察觉到这份压力。
沈惜瑞没忍住地扯了扯嘴角,因为将才幻想的夸赞化作泡影,现下甚至有几分失落。
突然讲这些儿女情长的做什么!
司空见惯一般,沈惜瑞漫不经心道:“我知道啊。”
日记中写得那么详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裴延的白月光?
裴延闻声蹙眉,不可思议地提高了声音:“你知道什么?”
沈惜瑞:“知道你心悦我,难道,你不知道吗?”
“……”
裴延将才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乱了的心跳复原,但他仍然不解——他今晚才确定了这份心思,她又是从何知道的?
之前,他从未袒露过半分。
忽而转念一想,裴延似是茅塞顿开,望着沈惜瑞的发顶笑了笑——想来是她单相思已久,为了缓解忧思之苦,便自欺欺人他也用情至深。
怪他察觉太晚,才让她独自煎熬。
但如今他只是确定有一丁点小心思罢了,尚且不能给予她想要的,裴延默默想着,怕自己没有去爱的能力。
沈惜瑞听见身后的人一会儿笑一会儿叹气,心里直反怵,怕他又要发疯。
但也情有可原,怪不得他。毕竟白月光还记得那些过往,是值得高兴一番。
奈何她失忆之后,竟一点儿都念不起昔日的感情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为了苟活,必须假装心里有他!
沈惜瑞攥紧拳头,为自己加油打气,相信自己能完成这份艰巨任务,一定能苟到耄耋,苟到喜寿!
二人并骑,沉默着往府门去。
沈惜瑞静静地坐在裴延身前,令他难以忽视,仿佛怀里抱了个烧红的铁块。
他喉间发涩,以为沈惜瑞害羞得不敢轻易动弹了,便缓缓开口道:“方才的话,就是随口一提,你无需立刻答复。”
一抹愧意油然而生,裴延忽然觉得自己唐突,仿佛在利用自己的权势施压。
他不喜欢这样。
看在沈惜瑞心思单纯的份上,他决定慢慢来。
然而沈惜瑞头也没抬,还打了个哈欠,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知道啊。”
裴延脸上的羞赧瞬间僵住,忽而勾了勾唇,语气却冷得像冰:“哦?这你也知道?”
“当然啦。”沈惜瑞也习惯了他的胸脯,这会儿困意渐浓,便卸了力气往后靠,枕在他胸前,“你不是说随口一提吗?我听着呢。”
“……”裴延默了片刻后,只是哂笑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不禁想道,原来这份情意独独缠绕在他心口上,而在她眼里却那般寻常。
她没有一丝惊讶,甚至没有半分在意,仿佛他的心意毫无价值。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先前那些隐约的试探到像是他的独角戏。
裴延侧头,瞥了眼她漫不经心的侧脸,发现她居然没心没肺地睡着了,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喉结滚了滚,裴延眼底的热意慢慢沉下去,最后轻轻勾了唇,喃喃道:“今夜,就当我喝醉了。”
府门口的灯火越来越亮,沙沙响的树叶,及沈惜瑞均匀的呼吸声,反而比二人之间的沉默还热闹。
裴延任她靠着,心底却凉成一片,心道往后这事,他再也不提了。
他倒要看看,当沈惜瑞心上真的有他并主动朝他走过来时,又会是哪幅模样。
他愿意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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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灯影轻晃,裴延从马上轻轻抱下酣睡的沈惜瑞入府,转身提灯往城东骑去,腰间系有令牌。
夜露打湿了他的玄色衣摆,胸口残留的脂粉气渐散,取而代之的是监牢的霉味。
虽夜已至深,但监牢里的惨叫声仍此起彼伏,不知停休。
裴延靠在朽坏的木柱上,指尖摩挲着认罪书,微微蹙眉,颇为遗憾道:“无趣。”
被绑在形架上的杨倬,垂着头呜咽,他手脚上的镣铐起了层铁锈,薄薄的一层。
“大人,杨提举供认不讳,承认了纵火烧船事实。”凌岳放下手中的火钳子。
裴延却不满意,将按了血印的认罪书放进火盆,烧成灰烬。
他走到杨倬身边,命人抬起杨倬的头,缓缓开口道:“事到如今,你以为还保得住吗?”
此刻的杨倬早已不是白日里风光无限的提举大人了,姣好的面孔沾满了血污,挣扎着想辩解时,口中却不见一颗牙齿,最终只有含糊不清的呜呜声能代表他还活着。
与关茂才不同,杨倬看似沉稳,其实就是烂了根的空心竹,自从被押入监牢,还没上任何手段就吐得一干二净,几乎全交代了。